晨光漫过定鼎坛的汉白玉栏杆,将石盘上那道四色封印染得鎏金流转。昨夜的狼藉还未完全收拾,碎裂的石屑堆在坛角,被浊气熏黑的野草灰烬混着沙土,踩上去簌簌作响。守军们提着水桶擦拭石阶上的黑纹,粗布巾擦过之处,重新露出石材原本的莹白,像是擦去了一场挥之不去的噩梦。
坛下的百姓不知何时聚了过来,起初只是三三两两扒着城墙根张望,后来越聚越多,都隔着守军的警戒线站着,没人高声说话,只静静望着坛上那四个年轻的身影。有人提着藤编的食篮,有人抱着封泥的酒坛,还有老婆婆捧着刚蒸好的热馍,篮沿上还搭着干净的粗布巾。昨夜那声震彻全城的轰鸣过后,家家户户都在惶惶不安中等着天亮,本以为会是天塌地陷的结局,却见晨光里定鼎坛依旧巍峨矗立,反倒是传言中要破的地眼,如今安安稳稳,还多了一道流光溢彩的四色封印。
“是那四位少年英雄……”有人低声念叨,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昨夜就是他们从南门冲进来,直奔定鼎坛的。”
“听说司天监的大人都快撑不住了,本命灯都灭了三盏,是他们硬生生把浊气压了回去。”
“南边来的那个拿铜尺的,是南荒阿古拉吧?我家亲戚在雁凉关当兵,说就是他守住了龙脊地脉!”
“还有东边的江家小子,北境的苏家姑娘,中原沈家的小姐……都是各家镇守地脉的嫡传人。”
议论声像春风拂过麦浪,轻轻漾开,带着敬畏,也带着真切的感激。有胆子大些的后生提着食篮往前走了两步,被守坛的士兵拦下,也不恼,只把篮子往士兵手里塞:“军爷,这是刚烙的葱油饼,给上面的英雄们尝尝!一宿没歇着,肯定饿坏了!”
士兵推辞不过,只好接过来,转手让坛上的小石头送上去。
小石头拎着七八个食篮走上坛的时候,江潮正靠在石柱上啃干硬的麦饼,见了食篮眼睛一亮,伸手就去掀盖:“正好嘴里淡出鸟来,百姓送的?”
“嗯,都在坛下等着呢,说要谢谢几位。”小石头把食篮放下,掀开盖,热气腾腾的馍饼、酱萝卜、盐渍姜,还有一壶温好的米酒,摆了满满一地。
苏禾拿起一块馍,掰了一小半放进嘴里,目光扫过坛下密密麻麻的人群,眼神柔和了些许:“他们没事就好。”
沈砚正蹲在石盘边,用指尖轻轻刮下一点封印边缘的残灰,放在鼻尖下闻了闻,闻言头也没抬:“只是暂时没事。昨夜那声尖啸你也听见了,有灵智的浊气,比单纯的地脉翻涌难对付十倍。它这次吃了亏,下次定然会找更薄弱的地方下手,不会再硬碰定鼎坛。”
江潮咬了一大口饼,含糊不清地说:“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它敢冒头,咱们就再揍回去。倒是你俩,看出什么门道没?那东西到底是个什么来头?总不能是从石头缝里凭空蹦出来的吧。”
阿古拉站在石盘北侧,掌心贴着冰冷的石面,闭目感应着地脉的走向。昨夜耗损的本命元气还没补回来,经脉里还隐隐泛着刺痛,但他依旧站得笔直,像一棵扎了根的胡杨。听见江潮的话,他缓缓睁开眼,眉头微蹙:“说不好。但那股恨意……很熟悉。像是雁凉关龙脊下那股浊气的源头,只是比那时强了百倍不止。”
“雁凉关那股是先锋,定鼎坛这股是主力?”江潮皱起眉,把饼往嘴里一塞,“那它的老巢在哪?总不能真在地心底下吧。”
“在九州地脉最深处。”沈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脸色还有些苍白,“古籍里记载,九州地脉纵横交错,最底下有一条幽冥主脉,传说中是上古时期封印世间浊气与凶灵的地方。开国太祖横扫天下后,设九大镇脉坛,分镇九州地眼,就是为了镇住主脉的九个出口。定鼎坛是其中最大的一个,也是主脉的核心枢纽。它能从核心冲出来,说明主脉的封印已经大面积松动了。”
苏禾指尖摩挲着红柳枝,柳枝上的柔光比昨夜黯淡了不少:“北境戈壁底下,也有镇脉坛吗?”
“有。”阿古拉点头,声音沉厚,“九大镇脉坛,南荒落日坛,东海伏波坛,北境镇风坛,中原定鼎坛,剩下五个散在各州腹地。若是我没猜错,接下来几日,其他几处也会陆续出事。它在试探,也在分散我们的力量。”
话音刚落,坛下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为首的太监身着绯色官服,身后跟着一队御林军,快步走上坛来。那王公公堆着满脸笑,见了四人便打了个躬:“咱家是御前伺候的王德福,奉陛下旨意,宣四位英雄入宫觐见。陛下在太极殿等着呢,百官也都在,就等四位过去细说昨夜的情形。”
江潮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麻烦,早知道昨晚就该连夜走的。”嘴上这么说,还是拍了拍身上的灰,站直了身子。
阿古拉对王公公微微颔首:“有劳公公带路。”
四人跟着王公公下了定鼎坛,沿着正街往皇宫走去。昨夜还紧闭门户的街道,如今已经渐渐开了门,布匹庄卸下了门板,早点摊冒着热气,挑货郎摇着拨浪鼓走过,吆喝声此起彼伏,像是一夜之间,这座沉郁的都城就活了过来。百姓们站在街道两旁,看着四人走过,有人躬身行礼,有人用力挥手,还有小姑娘把手里的野花往他们身前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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