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图加特感觉自己在下落。

一直在下落。

没有尽头的那种下落，风从她耳边掠过，带着一种尖锐的呼啸声。

她试图伸出手抓住什么，但手指碰到的只有虚空。

那种失控的感觉持续了很久——也许几秒，也许更久，在这个地方，时间的存在感变得很模糊。

然后她的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

“砰”的一声闷响，疼痛从背部蔓延开来。她闷哼了一声，撑着手肘从地上坐了起来。

周围是绝对的黑暗，像是有人把所有的光都从这个空间里抽走了。

斯图加特站起身，警惕地扫视四周，但什么都看不见。

她正想要开口喊苏的名字——

一道光在她面前亮了起来。

一个身影从光晕中显现出来——魇的表情有些慌张，它转头观察着四周，像是在确认什么。

斯图加特看着它：“魇？”

魇猛地转过头来，看见斯图加特的时候，它的表情没有放松，反而更紧张了一些。

“这里是薄域。”它说，语速很快。

斯图加特的眉头皱了起来：“薄域？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过还有这种空间。”

“该死…我没想到过会碰到……因为‘薄域’需要非常强大的意念才能创造。你可以认为它是介于记忆与现实之间的东西。”

魇环顾着周围的黑暗，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急促，“你触碰了那段被封印的记忆，所以被拉进来了。苏也进来了，但他在更深处。你要找到他，否则可能会永远留在这里。”

“魇刚才说‘它’。”斯图加特心里想着，目光一凝。

“怎么找？”

魇正要开口，它忽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斯图加特也看了过去——魇的手指正在变得透明，从边缘一点一点地消散，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把它从这个空间里抹去。

“时间……”魇抬起头，最后的轮廓在黑暗中晃了一下，“时间很重要。”

“要小心……”

话还没说完，魇的身影就完全散开了。

斯图加特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

“薄域。”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朝着一个方向走去。不管小心什么，她应该先找到苏。

斯图加特在黑暗中往前走着。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在这个地方，时间的概念像是被稀释了。但她的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魇说的那些话。

“薄域”，魇是这么叫的。

斯图加特在心里把这个词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几遍。

“世界”可以出现在现实里，而“薄域”是虚幻的，需要某种媒介才能触发。

媒介。她想起自己触碰的那张纸，那些天使文。那是苏父亲留下的东西——至少是和苏父亲有关的什么东西。

魇说苏掉进了更深处，而更深处的指向，是苏父亲做实验的那段时间。

斯图加特的脚步微微慢了一些。

她皱了皱眉，那她自己现在处于哪个阶段？

她不知道答案。

就在她停下来想这个问题的时候——

“哔——！！”

一声巨大的汽车鸣笛声毫无征兆地炸响在她的左前方。

斯图加特的瞳孔猛地收缩，她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往后撤了一步。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她刚才站立的位置疾驰而过。

“不长眼啊？！”

斯图加特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她眨了眨眼，然后偏过头，目光落在自己正前方一根黑色的铁质路标上——

“莫霍瓦街”。

斯图加特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两秒。

她摸了摸下巴：刚才过去的那辆车是一辆福特A型，1927年投产，1931年停产。

她注意到远处有一辆有轨电车正叮叮当当地驶过来——那是莫斯科三十年代中期开始大规模使用的KTM-1型。

“这里的时间，应该在二战之前，最有可能的就是1939年。那一年莫斯科还没有进入战时状态，街上的行人还没有那种战时特有的紧张感。”斯图加特想着。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前方的街道上，开始有越来越多的人朝她这个方向走过来。

斯图加特知道她不能就这么站在路中间。她这一身黑大衣，在这个年代的莫斯科街头虽然不算太扎眼，但一直杵在路标旁边不动肯定会引人注意。

她脑子迅速一转，然后迈开脚步，自然地汇入了人流之中。

过了一会儿走出人群，斯图加特的头上已经多了一顶贝雷帽还戴上了一副黑框眼镜。

斯图加特想了想，又伸手把自己披散的长发拢到脑后，动作利落地扎了一个高马尾。之后又把大衣脱下来，搭在了左臂上。

斯图加特侧过身，借着路边一家店铺的玻璃橱窗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整个人怎么看都像是一个正在莫斯科读书的、稍微有些书呆子气的女学生。

她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然后很快压平了。

她继续往前走，脑子里还在转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或许只要找到苏，她就能进入更深处。但现在的问题是，苏在哪里？

她正想着这个问题，脚步不知不觉已经走出了那条莫霍瓦街，来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路口。

她抬起头。

眼前是一座高大的、带着典型斯大林式建筑风格的校门。拱形的校门门洞上方刻着一行字母——莫斯科国立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