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转向斯图加特，清了清嗓子：“同志，对于平板可压缩层流边界层，在绝热壁条件下，恢复温度与来流静温的比值是多少？这个比值与什么参数有关？”

斯图加特看着他，只停了一秒就开口了：“恢复温度与来流静温的比值等于一加上二分之伽马减一乘以马赫数平方再乘以恢复因子；恢复因子约等于普朗特数的平方根，对于空气大约是零点八四。”

说完便等他下一个问题。

安东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嘴唇动了一下，像第二个问题已到嘴边——

伊利亚却搭上他肩膀拉了一下：“行了，我还不了解你？就知道你会为难人家小姑娘。不过既然人家都回答出来了，水平还是摆在那的。”

安东看了伊利亚一眼，没说话，退后两步。

伊利亚松开手，重新看向斯图加特，目光里慈祥多了一些，底下的锐利还在：“好了，既然你有这个水平，那冒充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我得知道你是谁，从哪来的？”

斯图加特正要开口，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伊利亚偏过头：“请进。”

门推开，莱卡·彼得罗娃站在门口，手里攥着贝雷帽，额上有一层薄汗。

她看见一屋子人，愣了一下，笑了一下，带着“来晚了”的尴尬，蹑手蹑脚走进来，绕过办公桌来到斯图加特身边，踮脚搭住她肩膀：“校长同志，这是我朋友，我请她来帮忙的。”

伊利亚嘴角弯了一下。

莱卡语速比平时快了些：“我和她研究领域差不多，今天下午我有点事耽搁了，怕迟到，就请她先替我讲一下；她在流体力学方面真的很厉害，比我厉害多了，我保证。”

伊利亚看着她，几秒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猜到了真实情况但不拆穿的意味：“莱卡·彼得罗娃同志，让人顶替讲座，按校规是可以记处分的。”

莱卡搭在斯图加特肩膀上的手微微僵了一下，笑容凝固一瞬，又努力摆好：“我知道了，下次不会了。”

伊利亚看了她几秒，摆了摆手：“下不为例。”

莱卡愣了一下，猛地站直：“谢谢校长同志！”一把抓住斯图加特手腕拉着她朝门口走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

莱卡拽着斯图加特几乎把她拖出行政楼，松开手弯下腰扶膝大口喘气。

斯图加特整了整被拽歪的衣领，低头看着她那副气喘吁吁的模样。

“你跑得还挺快。”莱卡直起身抹了把汗，“我刚才冲进去的时候还以为校长会直接开除我。”

斯图加特没有说话，只是带着审视的目光看着她。

莱卡被她看得不自在，低头咳嗽一声又抬起头来：“那个……刚才谢谢你替我讲那堂课，我拖延症迟到了，你讲完了我才到教室门口。”

斯图加特看着她：“你认识我？”

莱卡愣了一下摇头：“不认识，不过你讲的东西我在门口听了一部分，讲得很好。”

斯图加特没有接话，站在那里等她继续往下说。

莱卡更不自在了，搓了搓手，目光飘了一圈又落回她脸上：“那个……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请你吃顿饭吧，就当感谢你。”

斯图加特沉默了一瞬，本来应该拒绝，毕竟她来这里是为了找到苏，而不是和这个素不相识的女副教授吃饭；但转念一想，她现在需要时间摸清状况，莱卡或许能在某些方面帮上忙，便说：“好。”

莱卡眼睛亮了一下：“那走吧，可别小看一个学校的食堂，有好几个厨子手艺特别好。”

斯图加特跟在她身后，两人沿小径穿过白桦林，又绕过一栋红砖建筑。

食堂里比斯图加特想的热闹，差不多晚饭时间，陆续有学生端着餐盘从窗口走回。

莱卡带她走到靠窗角落一张空桌：“你坐这儿等我，我去拿吃的——对了，你有什么忌口的吗？”

斯图加特摇头。

莱卡转身朝窗口走去，个子不高，在人群里只露出半个头顶，踮脚张望的样子有些笨拙。

斯图加特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没看到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又收回。

约七八分钟后，莱卡端着一个大托盘回来，上面放着两碗冒着热气的肉汤、一大盘黑麦面包、一小碟黄油和两份土豆炖肉。

她把托盘小心翼翼放下，坐下舒了口气：“食堂的汤是这周做得最好的。”把一碗汤推到斯图加特面前。

斯图加特舀了一口，味道出乎意料不错，点了点头。

莱卡像等到了肯定，嘴角弯了一下，也低头吃。

两人安静吃了一会儿，莱卡吃得快，几口喝了半碗汤，开始吃土豆炖肉；斯图加特慢一些，但没有抗拒。

过了一会儿，莱卡放下筷子，抬头看了斯图加特一眼又低下，像是组织语言。

“那个……我其实特别感谢你今天帮我做了那场讲座。”

斯图加特没抬头，声音淡淡的：“为什么？”

莱卡顿了一下，低下头，手指在桌沿不自觉地搓了搓：“因为我其实挺害怕那种场合的。我不是很喜欢讲座这种多人形式，被很多人看着毛毛的；而且我是鲍曼学院的，不是莫大的，临时被邀请来这边开讲座，根本没准备什么。你今天讲的那些东西，比我准备的提纲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

说完肩膀微微松了一些。

斯图加特没有立刻接话，看着她说话时目光躲闪、手指一直摩挲桌沿，隔了片刻才说：“你也不错。”

莱卡愣了一下，抬起头，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斯图加特已经低头继续喝汤了。

莱卡看了她几秒，笑了一下，带着不好意思和被肯定的开心，没有再说什么，也低头吃饭。

又安静吃了一会儿，莱卡像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对了，你是哪个学校的？你讲的那些东西水平很高，不是一般学校能教出来的。”

斯图加特筷子顿了一下：“我不是大学的，在科研机构工作，正好今天有空路过这边，就被你撞上了。”

莱卡眨眨眼，勺子停在半空，随即恍然大悟拖长声音“哦——”了一声：“原来你是‘兼职教授’啊。”

斯图加特没有纠正。

莱卡想了想，皱起眉头歪着头：“可伊利亚校长怎么不认识你呢？”

斯图加特端碗喝了一口汤：“因为我在科研机构里比较透明，这是第一次来莫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