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章 哑巴的故事(1 / 1)

粗俗故事II S7eventeen 2698 字 1个月前

哑巴打字真的很慢。

那双常年干粗活的手,指关节粗大,按在那个小巧的键盘上,显得笨拙又吃力。

每一个字,都像是他从石头缝里抠出来的。

终于,屏幕递到了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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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在山青区。」

看到这三个字,我微微挑眉,没说话。

山青区,那是我们市最偏远的一个区,说是区,其实大半都是山沟沟。

全是连绵不断的大山。

听说那边的人要进一趟城,得翻两座山头,再坐三个小时的蹦蹦车。

「很穷,路不好走。我小时候发烧,路上耽误太久,送医晚了,就哑了。」

短短一行字。

我看了一眼哑巴,这孙子正咧嘴冲我笑,没心没肺的。

我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

「她是隔壁村的。不嫌弃我,也不笑话我。小时候有些男生欺负我,拿石头砸我,她会像个男生一样,站出来保护我。」

「闲暇的时候,我们会一起去河边,我摸螃蟹,她就在岸上拿筐接着…」

「她话很多,总是在我耳边喋喋不休,告诉我男孩子要坚强点…」

哑巴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烁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彩。

「我们那教学条件不行,没有正经学校,我们俩好不容易来到市里,她去了体校,我来了六院。」

「红绳是她去庙里求的。我们山里人信这个,挖棒槌(人参)得先系红绳,怕人参跑了。她说系上这个,我也跑不了,能平平安安的。」

屏幕暗了。

我摸出一根烟,塞进嘴里,没点。

哑巴摸着手腕上的红绳,脸上那股憨傻的笑意,怎麽都藏不住。

这就是哑巴的世界,简单,乾净,认死理。

在这个乌烟瘴气的六院,他就像一株长在淤泥里的狗尾巴草。

虽然不起眼,但活得比谁都真实。

「行了,收收味。」

我拍了他一巴掌:「走,打水去。再不去水房,别说热水,尿都没热的了。」

我是受不了这种煽情的气氛。

太正经,不适合我这种烂人。

哑巴把红绳小心翼翼地塞进袖口,咧嘴一笑,提起两个暖水瓶,屁颠屁颠跟在我身后。

入秋了,夜风带着凉意。

现在的六院,空气里都带着股火药味。

我们这些外地生,如今上厕所都得结伴。

生怕落单的时候被本地生逮着。

也尽量不与人发生矛盾。

水房在教室后面,老远就看见几条长龙。

白雾缭绕,人声鼎沸。

哑巴老老实实排着队,我则躲到锅炉房跟大爷套着近乎。

大爷光着膀子,一身黑灰,卖力的挥舞着铁锹铲煤。

嘴里骂骂咧咧的,含糊不清。

大概是在骂这煤不经烧,又或者是骂这世道不太平。

我凑过去递了根烟。

大爷眼皮都没抬,铁锹舞得虎虎生风。

「得,自讨没趣。」

我耸耸肩,把烟别回耳朵上。

正百无聊赖地数着排队的人头,视线突然被一道白晃了一下。

白。

真他妈白。

橘黄的灯光下,两条穿着热裤的大长腿,简直在闪闪发光。

顺着腿往上看。

熟人。

小玉。

这小妮子正跟哑巴说着话。

哑巴那怂货,低头看着脚尖,仿佛地上能长出花来。

我立马换上一副笑脸,凑了过去。

「哎哟,这不是咱们六院的颜值担当吗?」

小玉回头,见是我,脸上洋溢出笑容。

「浩哥,你又拿我开涮。」

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那动作,那神态。

我想起了那句诗,什麽回眸一笑百媚生。

「今天怎麽个事啊?穿这麽凉快?也不怕冻着?」

我眼神很不老实地在她腿上扫了一圈。

小玉脸一红,有些憨态。

她抬起脚丫上的拖鞋,又晃了晃手里的空桶。

「这不是正打算洗澡吗?」

我哦了一声,心里冒出些龌龊画面,没敢开口。

小玉问:「涛哥怎麽样了?回来没,怎麽就你们俩?」

「死不了,」我蹲在一旁的台阶上,视线高度正好与某些美好风景齐平。

「昨天还给黑仔打电话,说护士小姐姐手太嫩,扎针都不疼,赖着不想走呢。」

 小玉被逗乐了,噗哧一笑,小脸被热浪扑的通红,很可爱。

「就没个正经。」

「黑仔他们呢?」

「教室里斗地主呢。说是要赢够这周的烟钱。」

「啊?都不洗澡?脏死了!」小玉皱了皱鼻子,一脸嫌弃。

「他们说那叫男人味。」

小玉做了呕吐的表情,煞是可爱。

周围不少牲口都在偷瞄这边。

在这个荷尔蒙过剩的年纪,小玉这颜值,再加上这身清凉打扮,杀伤力实在太大。

「哑巴,先帮小玉接桶水。」

眼前马上轮到哑巴了,我提醒了一句。

他二话不说,从小玉手里接过水桶,动作麻利得很。

「待会我帮你送回寝室?」我笑嘻嘻地问:「顺便参观一下女生宿舍?我还没见过少女的闺房呢。」

小玉白了我一眼:「想得美。我就在隔壁洗,不用麻烦大驾了。」

水房旁边就是男女浴室,女生力气小,一般接了水就在隔壁浴室洗。

至于男浴室,不知道为啥,很久没人用了,里面黑灯瞎火,常年飘着股尿骚味。

我跟小玉正贫着嘴呢。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砰!」

那是暖水瓶内胆爆裂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片升腾起的白雾。

我猛地转头。

只见哑巴手里原本提着的两个暖壶,此刻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塑料把手。

地上全是碎玻璃渣,冒着滚烫的热气。

开水溅得到处都是,旁边几个倒霉蛋被烫得哇哇乱叫,张开嘴刚想骂娘,一看这架势,硬生生把脏话咽了回去。

哑巴愣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手,又看了看面前的人。

李飞。

益达那个同桌。

那个平日里在班上沉默寡言的混子。

也就是我之前提过,给我感觉很像爆珠的那家伙。

只是他行事风格,完全不像其他混混那麽恃势自傲,反而一向低调,没什麽存在感。

水房瞬间安静了下来。

锅炉房的大爷,充耳不闻,只顾干着手里的活。

我也没想到,在这风口浪尖上。

第一个找上我们的,不是国豪那帮咋咋呼呼的狗腿子。

而是这个一直阴恻恻的李飞。

之前我就感觉他对我有着莫名的敌意。

他手里拿着一根拖把杆,刚才就是用这玩意,敲碎了哑巴手里的暖壶。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狼藉,先是扫了眼我身边的小玉。

而后,目光落在我身上,朝着旁边的男浴室一扬下巴。

声音没什麽起伏。

「进去,聊聊?」

我眯起眼睛:「我跟你,有什麽可聊的?」

李飞面无表情。

「别逼我当着这麽多人的面,让你下不来台。」

说完,他也不等我回答,转身就往浴室走去。

我看了眼小玉。

她小脸煞白,有些不知所措,想伸手拉我,又不敢,眼里有些担忧。

「没事。」

我冲她咧嘴一笑:「待会出来,哥再帮你提水。」

说完,我跟上李飞的步伐。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我倒要看看这孙子到底想干嘛。

「嘭!」

厚重的铁门被李飞一脚踹开。

一阵阴冷的穿堂风带着尿骚和霉味扑面而来。

我不由皱了皱眉。

这也太他妈冲了。

里面黑漆漆的,只有高处的气窗透进来几道光束,照得空气中的灰尘胡乱飞舞。

李飞站在门口,掏出根烟来点上。

等我走进去之后。

他手扶着大铁门,就要关上,将这唯一的出口封死。

就在这时。

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按住了门板。

李飞动作一顿,皱眉看去。

哑巴沉默的站在门口。

脸上没什麽表情,那双平日里憨厚的眼睛,此刻却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凶狠。

按在门上的那只手,纹丝不动。

李飞看着他,吐出一口烟圈。

「你也想进来聊聊?」

哑巴没说话。

他用行动回答了李飞。

迈开步子,一步跨进门内。

李飞,冷笑着,当着门外所有围观学生的面。

抓住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重重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