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二年八月初九,辰时正。奉天殿。
钟鼓齐鸣,乐声肃穆。鸿胪寺官员高唱赞礼,百官按品级列于丹墀之下,文东武西,各着朝服,手持笏板,肃然而立。今日不是常朝,亦非朔望大朝,而是特旨召集的大朝会——锦衣卫指挥使朱新左持节往张国纪府邸,行册封礼。
皇帝已在宝座上端坐。十二旒冕冠垂于额前,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黄色衮服上绣着日月星辰、山龙华虫,每一道纹路都透着不容侵犯的威严。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穿过旒珠的缝隙,落在殿中那卷黄绫封着的册文上。
鸿胪寺官员展开册文,清了清嗓子,声音朗朗,在大殿中回荡:
“朕闻之,妇人之德,以贞洁为本,以贤淑为归。燕庶人由校,罹患癔症,狂悖失常,不能保其室家,致令正妻张氏,困于流言,伤于名节,几陷不测。朕以宗室之亲,慨然悯之。张氏宝珠,秉性贞淑,虽遭变故,不失其节。夫不以夫废而弃其夫,不以身困而堕其志,此之谓贞;不以流言而自污,不以逆境而自弃,此之谓贤。况其怀有燕庶人之嫡子,艰难困苦之中,犹能保全宗嗣,使燕藩嫡统不绝于后,其功大焉。朕今特册封张氏为贤妃,位列九嫔之首,赐居翊坤宫。今后燕庶人之子,朕视如己出,教养成人,以续燕藩之祀。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册文念毕,乐声再起。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柳生新左卫门从武官班列中走出,跪于殿中,接过那道黄绫封着的册文,高举过头顶:“臣,锦衣卫指挥使朱新左,谨奉圣旨,持节往张国纪府邸,行册封礼。”
皇帝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柳生站起身,捧着册文,转身步出奉天殿。他的步伐沉稳,目光平视前方,大红飞鱼服的下摆在晨光中拂过汉白玉台阶,发出细碎的声响。身后,乐声渐低,百官起身,各自散去。
北京城南,张国纪府邸。
府门大开,门楣上悬着一块新换的黑漆金字匾额——“贤妃府”。门前的石阶被清水泼了三遍,青石表面泛着湿润的光泽。两排锦衣卫校尉从门口一直站到正堂,清一色玄色罩甲,绣春刀出鞘半寸,刀身的寒光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张嫣坐在正堂中,穿着一件素色的褙子,头发简单地绾成一个纂儿,没有戴任何首饰。她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膝上,手指微微颤抖。她的腹部已经隆起,在素色褙子的遮掩下依然清晰可见。
她的手里攥着一张纸。那是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纸上是一段抄录的文字,字迹潦草而用力,有些笔画甚至戳破了纸面——“昔有琰疑其妻与后主私通,乃唤帐下军士五百人,列于前,将妻绑缚,令军以履挞其面数十,几死复苏。今上斥我为癔症而癫,欲求琰之故事而不可得……”
这是朱由校的字。她在凤阳的最后一天,朱由校让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她看完之后,没有撕掉,也没有烧掉,而是折叠好,藏在了袖中。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扔掉它。也许是因为她想记住——记住那个男人最后的疯狂,记住自己为什么必须离开。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丫鬟快步走进来,低声道:“小姐,锦衣卫朱指挥使已经到了门口,持节而来。”
张嫣没有抬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她将那张纸折好,收入袖中,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她的手在腹部停了一下,感受着那里面传来的细微动静——那孩子又在动了。她轻轻拍了拍腹部,像是在安抚那个不安分的小生命,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着门口。
柳生捧着册文,迈步走进正堂。他在张嫣面前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展开册文,声音朗朗,将奉天殿上宣读过的册文又宣读了一遍。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在空旷的正堂中回荡。
张嫣跪在地上,低着头,听完了整篇册文。她没有哭,没有说话,只是在柳生念完最后一个字时,轻轻叩首于地,声音沙哑:“臣妾——领旨谢恩。”
柳生将册文双手递上。张嫣接过册文,手指在黄绫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站起身。
“张夫人,”柳生开口,声音平稳,“请更衣。”
几名宫女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叠着一套大红色的礼服——朱縠褾襈裾,九翚四凤冠,花钗九树,两博鬓,九钿。每一件都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张嫣看着那套礼服,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件朱縠褾襈裾的袖口——布料柔软而光滑,带着一种陌生的触感。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她上一次穿礼服,是五年前,她十五岁,被册封为皇后。那时候她穿的是一套深青色的翟衣,九龙四凤冠,花钗十二树。那时候她以为,那就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天了。她没有想到,五年后,她会穿上另一套礼服,被册封为另一个皇帝的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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