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三年二月初五,寅时三刻。北京,朱新左府邸。
柳生新左卫门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脸。烛火在镜台旁跳动着,将他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他穿着一件簇新的绯色官袍,胸前的补子上绣着一只彪——那是锦衣卫指挥使的品级标识。他伸手正了正乌纱帽,指尖触到帽檐时,微微顿了一下。
他想起庆长五年,江户城破的那个夜晚。他跟在赖陆身后,看着赖陆手持三间枪,将德川亲族一个个捅穿。那些人的血溅在城墙上,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他记得赖陆当时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疯狂,而是一种冷静的、近乎机械的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必须做的事情,做完就算了。
他想起后来赖陆清洗德川谱代家臣的时候。那些人的头颅被挂在江户城的城墙上,一排一排,像是一串串风干的柿子。他当时站在城下,数了数,数到一百多就没再数下去了。不是因为数不清,是因为不想数了。
他见过赖陆最狠的一面。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赖陆昨天的“宽恕”,可能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铜镜中的自己,转身走出了房门。
轿子沿着长安街向西行进。他坐在轿中,闭着眼睛,听着外面传来的脚步声和马蹄声。早春的风从轿帘的缝隙中钻进来,带着一丝寒意,吹在他脸上,让他更加清醒。他在心中预想着今天朝会上可能发生的场景——都察院的御史会站出来参他,说他“失察”,说他“渎职”,说他“纵容奸恶入侍东宫”。甚至会有人参他“附逆”——虽然川岛琴没有真的刺杀太子,但她背主的行为,可以被解读为“逆党”的一部分。而他作为锦衣卫指挥使,签字批准了这样一个人的入职,就是“附逆”的证据。
他在心中准备好了一套说辞——承认失察,请求处罚,但强调自己并非故意纵容,更非附逆。他希望能用诚恳的态度换取一个从轻发落的机会。但他也知道,赖陆不是那种会被“诚恳”打动的人。赖陆只看结果。
轿子在东安门附近停下。他掀帘而出,正要迈步走向宫门,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朱大人。”
他转过头,看到一顶绿呢轿子正停在路边。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清瘦的脸——朱秀忠。秀忠看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任何话。
柳生愣了一下,然后也微微点了点头。
秀忠放下轿帘,轿子继续向前行进。柳生站在原地,望着秀忠的轿子消失在宫门内的晨光中,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他不知道秀忠那个点头是什么意思——是安慰?是问候?还是“我看到了你,但我帮不了你”?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点头,让他在走向皇极殿的路上,脚步稍微稳了一些。
卯时正。皇极殿。
常朝的钟声敲响时,百官已经按品级在丹陛上站定。柳生站在武官队列中,目光越过前面几排官员的头顶,落在殿门上方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皇极殿”三个字,在晨光中泛着沉稳的光泽。
殿中传来一声鞭响,紧接着是赞礼官的声音:“入班——行礼——”
百官鱼贯而入,在殿中站定,齐齐躬身行礼。柳生站在队列中,低着头,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他听到御座上传来一个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然的穿透力:“众卿平身。”
百官直起身。柳生抬起头,目光快速扫过御座上的那个人——赖陆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端坐在御座上,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的目光在殿中缓缓扫过,在柳生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没有任何特别的表示。
赞礼官的声音再次响起:“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刑部尚书王永光从队列中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绯色的官袍,腰系银带,手持象牙笏,走到殿中,跪下行礼:“臣,刑部尚书王永光,有本奏。”
赖陆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王卿请讲。”
王永光直起身,双手捧着笏板,开口,声音朗朗,在大殿中回荡:“臣奏伪监国朱由崧、伪魏国公徐弘基一案执行事宜。徐弘基已于昨日凌迟处死,家人流三千里,财产入官。徐辉祖的祭祀,已移交徐达另一支后人承继。朱由崧已废为庶人,即日起押送凤阳,囚禁高墙,永不释放。”
赖陆听完,点了点头:“准。”
都察院左都御史曹思诚出列,补充道:“陛下,都察院已核查徐弘基在南京期间的各项政令,确认其中有十七道加盖朱由崧私印的诏书涉及调兵、征税、任免官员等重大事项。这些诏书的时间跨度,从光复元年十月到光复二年十二月,贯穿朱由崧监国的全过程。臣等已将相关证据存档,以备后世查考。”
赖陆点了点头:“知道了。”
大理寺卿张问达出列:“陛下,大理寺已完成对案卷的复核,确认审判程序合规,证据链完整,无重大瑕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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