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因泽回到自己寝宫时,天色已近黄昏。汗宫侧翼这片供低位福晋、庶妃居住的院落,原本就狭窄冷清,如今更因粮食短缺而显得死气沉沉。几个面黄肌瘦的粗使丫头蹲在廊下,就着最后的天光缝补破烂的衣裳,见她回来,只懒懒地抬了抬眼,又低下头去——在这朝不保夕的时节,一个不得宠、无子嗣的小福晋,实在不值得她们多费力气巴结。
她脚步匆匆,心里还盘绕着方才在汗王寝殿里的惶恐,以及更早时在断墙后目睹的那些让她心惊肉跳的画面。直到转过一处月亮门,眼角余光瞥见庭院角落那株半枯的桃树——枝桠上,不知何时被人系上了一根褪色发白的旧红布条,在晚风里无精打采地飘着。
德因泽的心猛地一缩,脚步顿住了。
那是约定的暗号。极隐蔽,只有她和极少数人知道。
“你们先回去,”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对跟在身后的两名侍女挥挥手,“我想一个人静静。晚膳……不必预备我的了,我不饿。” 这话半是真话,半是无奈。如今各房的份例早已克扣得不成样子,她这等身份的,能分到一碗稀粥和两小块发硬的乳饼已是难得,不吃也罢。
侍女巴不得早些回去歇着,闻言草草行了个礼,便转身离开了。
德因泽站在原地,等她们的脚步声消失在廊庑尽头,又警惕地四下张望。暮色渐浓,院落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旗丁巡逻时铁甲叶片摩擦的单调声响,和更遥远处、那萦绕不去的、鬼魅般的喊话余音。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微微汗湿的手心,转身朝着桃树后方、那片假山石与荒草杂生的僻静角落走去。
刚转过一块形如卧牛的湖石,阴影里便悄无声息地转出一个人来。
是四贝勒皇太极。
他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棉袍,外罩半旧的黑貂皮坎肩,未戴帽,额头光洁,眉眼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些文气,唯有那双眼睛,看人时像两口深井,吸走所有光线,也吸走人心里那点可怜的底气。他就那样静静站着,看着德因泽,没有立刻说话。
德因泽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好歹扶住了旁边冰冷的石壁。“四、四贝勒……” 她声音发颤,慌忙将今日在汗王面前的禀报,语无伦次地又复述了一遍,重点强调大汗“并未动怒”、“只是显得疲惫”、“挥挥手就让奴才退下了”。
皇太极安静地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点了点头。“大贝勒那边,”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继续盯着。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哪怕是最琐碎的,也要留心。尤其是……和汉城有关的任何蛛丝马迹。”
“是,奴才明白。”德因泽连忙应下,头垂得更低。她想起日间街上的所见,代善与宁城君,还有那个神秘的蓝布包……这些她还没来得及说,或者说,不敢主动说。她在等皇太极问。
皇太极却没问。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和低垂的、露出纤细脖颈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没有欲望,只有评估,像在打量一件工具是否还趁手。
“如今这赫图阿拉城里,”皇太极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敲在德因泽心上,“十个有九个,怕是都觉得,只要父汗一去汉城请罪,这建州,便是大贝勒的囊中之物了。是不是?”
德因泽身体一僵,不敢接话,只把头埋得更深。这几乎是公开的秘密了。代善是嫡长,是储君,如今更俨然是唯一能和外界(汉城)说上话、能维持城内基本秩序的人。除了他,还能有谁?
“你觉得,”皇太极忽然往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距离。德因泽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墨与某种清冷药草的气息,这让她更加紧张。“大贝勒……会收留你吗?在你‘告发’了那些事情之后?”
德因泽猛地抬头,眼中瞬间溢满惊恐。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皇太极的目光落在她因为恐惧而骤然放大的瞳孔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残酷的、解剖事实般的冷静:“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曾是札萨克图帐中的玩物,是被父汗大军‘解救’回来的‘不洁之人’。大贝勒最重名声,重体统。即便父汗不在了,他会冒着被汉城、被所有人非议的风险,收继一个曾被逆酋囚禁、不清不白的先汗庶妃吗?”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德因泽最恐惧的深渊。她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这正是她最大的梦魇。一旦努尔哈赤这座靠山倒下,她这样无子、无宠、还有“污点”的女人,下场会比最卑贱的包衣阿哈还不如。乱世之中,一杯毒酒,一根白绫,甚至只是“病故”,就能让她无声无息地消失。
“好好办事。”皇太极似乎很满意她此刻的反应,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胆寒。“你的出路,不在大贝勒那里。仔细想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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