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宫墙内的棋手
三月二十一下午,西苑太液池。
残雪在琼华岛的松柏枝头化成了水,一滴一滴,落在太液池尚未完全解冻的冰面上,发出清脆的滴答声。赖陆披着一件玄色斗篷,沿着太液池西岸缓缓走着。柳生新左卫门落后半步,曹化淳则佝偻着身子,跟在两步之后。
“陛下请看,”曹化淳指着池对面紫禁城的方向,声音里带着谄媚,也带着一种向新主子展示自家珍宝般的殷勤,“这紫禁城,看着是砖石土木,实则是天下一张大网的网心。”
赖陆脚步未停:“怎么说?”
“奴婢在宫中四十三载,历经五朝,见过太多。”曹化淳小步跟上,语速快而清晰,“永乐爷迁都北京,为何?‘天子守国门’。这是面上的话。实则是——北京离辽东、宣大、蓟镇都近,离蒙古也近。皇上坐在这儿,九边的兵马、钱粮、人事,全攥在手心里。”
他顿了顿,见赖陆没有打断,便继续说:“您破了京城,擒了伪帝,这当然是大胜。但真正的妙处,不在擒了一个朱由校,而在您坐进了这文华殿、武英殿。”
“文华殿里批出去的,是天下官员的任免升降。吏部的文选司、验封司、稽勋司、考功司,这四个衙门的档案全在皇史宬后头的架阁库。哪个官是谁的门生,谁和谁联姻,谁在何年何月因何事被弹劾过——全在这儿。”曹化淳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您坐在文华殿,看了这些,点了头,发一道敕书出去,山东的布政使就得换人,浙江的按察使就得挪窝。下头那些知府、知县,见着吏部的文书和官印,就得磕头接旨。他们不认得陛下您,但他们认得吏部的大印,认得那套规矩。”
赖陆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曹化淳:“继续说。”
“是。”曹化淳精神一振,“武英殿里出去的,是兵部的调令和户部的钱粮。九边的总兵、副将、参将,他们的敕书、勘合、兵符,全在兵部武选司和职方司。您坐在武英殿,发一道令,山海关的兵马就得动,大同的粮草就得发。下头的军将,认兵部的勘合,认户部的粮票。至于这令是谁发的——是嘉靖爷、万历爷,还是天启爷,或是陛下您,对他们来说,都一样。有粮有饷,他们就听令;没粮没饷,亲爹来了也不认。”
柳生静静地听着,这时插了一句:“曹公公的意思是,京城本身,就是一套发号施令的机器。谁坐在机器的中枢,谁就能让机器运转。”
“柳生大人高见!”曹化淳连忙躬身,“正是如此。这套机器运转了二百多年,早成了习惯。地方上的官,习惯了接京里的文书;边关的将,习惯了等兵部的调令和户部的饷。您如今坐在了中枢,手握着印把子和钱袋子,您说的话,就是王法,您盖的印,就是天命。”
赖陆走到一处临水的亭子,在石凳上坐下。池面上的冰映着苍白的天光。
“那么,南京呢?”赖陆问,“南京也有一套六部。”
曹化淳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混迹宫廷多年的老练与不屑:“陛下,南京那套,是样子货。永乐爷之后,南京六部全是闲职、养老的所在。真正的铨选、调兵、漕运、盐引,全在北京。南京的官,想升迁,得来北京打点;想办事,得看北京的脸色。如今北京在您手里,南京那边——”他拖长了声音,“就是一群没头苍蝇。他们吵翻天,也变不出粮食和饷银来。江北那些军头,刘泽清、高杰之流,他们听谁的?听给他们发饷的。可江南的税赋,得经漕运到通州,再进京仓。如今漕运在您手里,京仓在您手里,他们拿什么发饷?”
赖陆看着池面,良久,忽然问:“晋商八家,通知了吗?”
曹化淳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回陛下,昨儿就发了敕书。以‘皇商召对’的名义,六百里加急送往山西。估摸着,最迟十天,范永斗、王登库这几家的当家,就得屁滚尿流地进京来见您。”
“告诉他们,”赖陆的声音平静无波,“朕不见他们。让户部去谈。条件就两条:一,今后出塞的茶马盐铁贸易,朕给他们专营之权,但利润,朕要五成。二,他们存在张家口、归化城的粮食,朕全要了,按市价加一成收购,运往大同、宣府,充作军粮。”
曹化淳倒吸一口凉气。这位新主子,下手又准又狠。晋商八家的命脉,一在贸易特许,二在塞外囤粮。他一句话,既掐住了他们的财路,又征用了他们的存粮,还给了他们继续发财的希望——前提是听话。
“陛下圣明!”曹化淳由衷地说,“如此一来,九边的粮饷可解大半,晋商也得绑在您的船上。至于江南的盐商、徽州的粮商,等南京那边乱了,他们自然知道该来找谁。”
赖陆站起身,拍了拍袍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曹伴伴。”
“奴婢在。”
“传朕口谕:明日开始,六部照常办事。所有公文,一律送到文华殿。朕要看看,这大明的机器,到底是怎么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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