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对峙彻底落幕。

刘柯收了长刀，神色冷淡，带着贺家九口人从巷子里走了出来。

一家老小战战兢兢，缩成一团，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惶恐，全程不敢抬头看人。

远处等候的齐浒见状，快步上前，开口询问：“刘柯、彭宾，这几个人是？”

“应该是嘉江府本地居民。我们大队入城动静太大，他们怕是受惊，藏在墙体夹层里避难。”

齐浒闻言，刚往前踏出两步。

眼前的贺家众人瞬间如临大敌，男女老少齐刷刷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

尘埃沾了满身，一家人头颅低垂，瑟瑟发抖，姿态卑微到了极致。

不等齐浒开口，为首的贺家主慌忙磕头，声音带着止不住的颤抖：“大王饶命……我们家里真的空了，没有银子，也没有余粮，实在没东西可以孝敬诸位大人……”

乱世经年，兵匪横行、乱兵劫掠早已刻进百姓骨子里，在他们眼里，但凡成队持兵入城者，皆是来搜刮掠夺、欺压百姓的强人。

齐浒见状连忙俯身，伸手稳稳将贺家主扶起，语气温和诚恳：“你们误会了。我们不是土匪，也不是乱兵，不会抢你们的钱粮，更不会害你们性命，只是途经此地，临时暂住休整几日而已，无需惧怕。”

可即便他再三安抚，贺家一家人依旧眼神躲闪，面色惊疑不定，心底的恐惧半分未消。

他们死死攥着衣角，不敢相信乱世之中，竟有不入城劫掠、不欺压平民的队伍。

一旁伫立的秦凌，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底缓缓涌上浓重的悲哀。

他出身宗室，自幼熟读国土舆图、熟知各地要务。

嘉江府，曾是云国西南重中之重之地。水路通达、商贸繁盛，是镇守西南的战略咽喉，更是整个国家赋税最丰厚的地方之一。

昔日这里车马络绎、市井繁华，官吏守土、兵甲驻防，一派盛世城池模样。

可如今放眼望去，整座城池空空荡荡、街巷死寂。

如此重镇，无一名官兵驻守，无一甲士卒抵抗。

他们这支数千人的队伍，大半都是流离失所的流民，没有精锐甲兵，没有强军铁骑，却轻轻松松、毫无阻碍地进驻了这座兵家要地。

更让人痛心的是城中百姓。

昔日富庶城池的子民，如今胆小畏缩、闻风藏匿，躲在夹层暗墙里苟延残喘，见人就跪、见兵就怕，满心只剩求饶保命，早已没了半分故土子民的底气。

全城官吏、将校、守卒，尽数消失无踪。

食朝廷俸禄、掌一方军政的官员，国难城危之时，弃城而逃、不闻不问，任由重镇荒废、百姓遭难。

秦凌立在原地，望着跪地惶恐的平民、残破死寂的城池，心中只剩痛心疾首，无尽悲凉压得人喘不过气。

盛世基业被庸臣败尽，大好河山落得满城流民、万民畏兵的凄惨境地。

时至正午，众人早已腹中饥饿，疲惫不堪。

齐浒见状下令生火造饭，让队伍里负责伙食的人手准备午食。

不同于往日节俭，今日他特意嘱咐，让做饭的人多取出一些存货：腌好的酱菜、攒下的猪油、醇香的酱油，最重要的是多放盐。

乱世行路耗力伤身，盐分最能补体力、稳精神，能让众人吃得踏实，扛得住连日奔波的劳苦。这地方安稳正好可以好好吃一顿。

队伍里还养着一些牲口。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几头牲口是顶好的肉食，日日有人暗自惦记、心生馋念。

但没有一个人敢随便开口提议宰杀食肉，就连齐浒自己也不敢动这个念头。

乱世存粮最难，活畜便是行走的存粮、是全队最后的底气，不到绝境，绝不能动。

做饭的人应声忙碌起来，随后搬出了队伍最常备的主食——干蘑菇，还有大袋晒干磨制好的芊于面。

芊于是周国特有的粗生农作物，习性怪异，周身果实、叶子、根部都不能吃，整株植物唯独茎部可以入食。

当地人向来将芊于的茎暴晒脱水，彻底风干后磨成细粉，便是这芊于面。

这作物生命力极强、遍地可种、产量极高，晒干磨粉后极易储存，不怕潮、不怕坏，极适合乱世长途流离携带。

可它的缺点也格外致命。

口感粗粝干涩，底色带着洗不尽的天然苦味，寡淡难咽，毫无香气。

若是单一食用、吃得太多，肠胃受不住涩苦粗质之物，极易反胃反酸、呕吐不适。

只是在这战火纷飞、颗粒难求的乱世，能有一口饱腹的干粮，就已是天大的福气，没人敢挑剔半分。

当然，齐浒从未让众人纯吃难以下咽的芊于粗面。

做饭的按照惯例，会按比例掺入一部分精白面，中和芊于面的粗糙苦涩，让面食更细腻、更顶饱。

今日再加了足量的食盐、润口的猪油，淋上少许提鲜的酱油，翻炒焖煮的干蘑菇吸满油盐汤汁，浓郁的香气彻底盖住了芊于面自带的涩苦。

烟火袅袅升起，街巷间渐渐飘起温热的饭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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