獾子洞村藏在两座山之间的夹缝里,窄得像是把一整条村子塞进了一把收拢的折扇。凌云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村口那棵老槐树。树冠大得把半边路面都罩住了,树底下摆着几张歪歪扭扭的条凳,一个穿深蓝布褂子的老头坐在最靠里的那张上,手里攥着一根旱烟杆,烟嘴衔在嘴角,烟头烧出来的白烟在晨光里直直地往上升,一丝风都没有。
灰色轿车停在村口土路旁边的空地上之后,引擎熄火的余震从脚底传上来又散了。邢菲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她下车之前从储物箱里摸了一包烟揣进兜里,动作很随意,像是原本就放在那儿的。凌云跟在她后面下车,站在车旁边打量了一下村口的环境。老槐树的树皮裂成了深一道浅一道的纵沟,树底下的泥地被踩得硬邦邦的,泛着一种黑褐色的油亮光泽。树后是一条窄窄的土路,两侧是低矮的砖房,墙根底下蹲着两只黄狗,眯着眼晒着太阳,对来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邢菲走到老槐树底下,在离那张条凳半步远的地方站住了。她没急着开口,先把那包烟从口袋里拿出来拆了封皮,抽出一根递过去。老头抬起眼皮看了看那根烟,又看了看她,嘴角动了动,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搁在膝盖上,接过了那根烟。他没有立刻抽,只把它夹在了耳朵后面。你是赵家那闺女说的那个人?
嗯。我姓邢。她说您姓刘。
老头把烟杆又叼回了嘴里,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在他面前散成一小团浅灰,那个姑娘昨天下午打的电话。她说你们要来洞子里面。我今年七十三了,上一次进那个洞还是九八年的事儿,那阵子给省里的勘探队带路,走了三天三夜,把里头六七条岔路全走了一遍。他抬起眼皮看了凌云一眼,又从凌云身上移到邢菲脸上,然后移了回去,最后停在了凌云斜挎着的那个帆布包上。他的目光在那个包的拉链位置停了一停,但什么也没说。你们要找啥?
邢菲蹲下来,跟他视线平齐。找一个穿灰色风衣的人,四十岁往上的年纪,右手有伤。他可能进了后面的溶洞,也可能没有,但我们得确认一遍。
灰风衣。老头又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拇指在烟杆的竹节上磨蹭了两下,半个月前,确实有个穿灰衣裳的人从村后面上山了。那天傍晚我坐在树底下抽烟,看见他从村口那条岔路走过来,没进村,从村后那条石阶路直接上了山。右手上缠着布条,缠了厚厚一层,像受了伤。我当时还跟对门的老四说,这人手上裹成那样还往山上跑,也不知道什么路数。
凌云在邢菲身后半步的位置站着,听到这里往前挪了一小步。他是空手还是带了东西?
老头偏头看了凌云一眼,叼着烟杆像是在回忆:右手缠着布,左手拎了一个东西。方方的,灰黑色,差不多这么大——他两只手比划了一下,大约一只鞋盒的尺寸,比凌云在谷底石室里找到的那只空铁皮箱子小了整整一号。看着不重,他拎着走路的姿势很轻松。
灰黑色、方形、尺寸小一号的盒子。凌云和邢菲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老头比划的那个尺寸跟命灯主片拆解之后的裸片大小完全吻合,跟那些外壳和衬垫全剥离之后的核心部分一致。黑山道人在进入獾子洞之前把命灯外壳留在了谷底石室里充当诱饵,带着剥离出来的核心部分继续往山里走了。
刘叔,邢菲的声音放得更缓了,您能带我们进洞一趟吗?就走到您熟悉的那段,不用下到底。按向导的行情给您算。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烟杆在条凳腿上磕了两下,磕掉了烟灰,然后又重新装了一锅烟丝。他点烟的动作很慢,火柴划燃的时候火光照亮了他布满皱纹的手背和指关节处凸起的骨节,他吸了两口,把烟咽下去,从肺里呼出来的那层灰白色的烟雾在他面前散开的时候他才开口说了一句话:九八年我进洞,走到第三条岔路尽头的时候,看见墙上有一些刻的东西。当时带队的人不让声张,回来之后也没跟任何人提。后来那支勘探队撤走之后我再没进去过。那个灰衣裳的人进洞半个月,如果他走的是第三条岔路,那他现在应该已经走到了比当年我们走到的地方更深的位置。
第三条岔路通向哪?
老头把烟杆攥在手心里,站起来的时候腰板挺了一下才伸直了。那条路越走越往下,脚下全是湿的。洞壁上的石笋越走越密,走到最后就只够一个人侧身过。再往前我就没走过了,但我记得那天勘探队的队长站在那个窄口子前面看了很久,回头跟助理说了一句这底下是空的,声音传下去不带回响他把烟杆插回腰间系着的布带上,你们要是想走那条路,我带到窄口子为止。再往里我就没法子了,一把年纪了钻不动那种缝。
邢菲站起来:够。就到窄口。
老头从条凳边上拿起一根手杖,又弯腰从条凳底下抽出一只旧帆布袋挂在肩上,袋子里装了手电筒和几根蜡烛。他走到村后那条石阶路的前面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凌云和邢菲:跟紧了,山路上有的石头是松的,踩错了脚踝折了我不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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