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命灯的方位(1 / 1)

十月七日,凌晨四点十一分。

凌云从浅睡中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了,卧室的天花板上挂着一片冷白色的月光。他没有翻身,也没有动,只是躺在沙发上保持原先的姿势,把灵台深处那片漆黑空间里的注意力重新校准到了那个低频震颤的方向。震颤还在。但这一次,它的频率比之前快了大约半拍,像一台机器的运转速度被人为调高了一档。半拍的差异极小,如果没有专门去比对,几乎察觉不到。但凌云在过去的几天里已经把那个震颤的节奏刻进了自己的感知边界里,哪怕灵台一片漆黑,他的身体已经形成了一种的肌肉记忆——频率的细微变化像一根弦被拧紧了一点点,通过空气或者地脉传导过来,被他接收到了。

他坐起来靠在沙发靠背上。夜色浓稠,小公寓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厨房的窗缝里透进来的一线路灯的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极窄的亮线。他摸着黑穿上外套,从帆布包里摸出那卷功德簿,没有展开,只用指腹贴着竹面感受温度。温热的,比睡前又高了一点点,像炉火里的余烬被拨开了灰层,重新露出了暗红色的炭芯。

第四笔功德应该快要写完了。字的最后一笔如果完成,他的灵台里那粒微光可能会重新凝聚出最初的形状。哪怕只是烛火大小的一粒光,也足够他精确锁定那个震颤信号的具体坐标。

他穿上鞋出了门。凌晨四点半的街道上没有行人,路灯把湿漉漉的柏油路面照成一整片暗黄色的反光带。夜风冷而潮,带着雨后残留的寒凉。凌云沿着河堤路走,脚步踩在积水未干的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东围墙那扇铁栅栏门在凌晨的光线里看起来比白天暗得多,锈铁的表面泛着冷色的哑光,门框上的刻痕在路灯余光的照射下清晰地显露出两道笔画——竖线带弯钩,和一横——的轮廓完整地刻在了铁框侧面。

他蹲下来端详那道完整的刻痕。竖线和横线的交叉点处,有一小点淡黄色的东西,在暗光里几乎看不见,但他用手指轻轻蹭了一下,那一小点粘在了指腹上。松脂,或者某种蜡质的透明分泌物,黏度不高,带着一丝极淡的清苦气味。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植物的分泌物,但他在落笔处的正下方地面缝隙里找到了几片细碎的干叶子碎片,约指甲盖大小,边缘呈锯齿状——某种灌木的叶片。

他用手机把干叶子碎片拍了下来。然后他站起身沿河堤路继续走,穿过雨后湿冷的晨风,朝着北面的方向。低频震颤的频率依然比他入睡前快了半拍,并且在那半拍的基础上正在缓慢地继续加速。像一个人慢慢地调快了节拍器的摆锤速度,每十分钟加快一点点,持续而匀速。

走到河堤路北端尽头的时候,天边开始泛白了。十月七日的黎明在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第一线灰绿色的光。凌云站在河堤路的尽头,前方是一条向北延伸的乡道,两侧是收割后的稻田和一片片低矮的杨树林,再远处是山脉的淡蓝色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低频震颤的方向指向那里。山脉。

他转身往回走。回到楼下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大半,路灯熄灭了,楼道的声控灯在脚步声里一层一层亮起来。他进门的时候邢菲正从次卧出来倒水,看见他带着一身夜间的寒意从外面回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但没问什么,只是把水杯递给他,然后转身去厨房热了半锅粥。

凌云喝粥的时候把手机里的照片打开翻到那张干叶子碎片给她看。邢菲俯身凑近屏幕看了两秒,眉头微动:这不是本地的植物。锯齿状叶缘,颜色偏深绿,背面有蜡质涂层。你从哪拍到的?

东围墙铁栅栏门那道刻痕下面捡的。有人在落笔处残留了这种植物叶片,可能是画了刻痕之后随手拂掉的,也有可能是用来在金属面上摩擦出润滑痕迹的。凌云把手机收回去,你能查到这种叶子属于什么植物吗?

邢菲用手机翻拍了那张照片,打了一行字发出去。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她看着屏幕上的回复念出来:赵晓冉说这是大叶女贞的叶片,本地确实有,但不常见于河堤路那种环境。它通常长在海拔六百米以上的向阳山坡上。海天市北面有这种植被分布的区域至少要到山区边缘的丘陵地带了。

丘陵地带。距离海天大学北门大约七十公里。跟那个低频震颤的方向吻合。

他往山上走了。凌云把碗里的粥喝干净,命灯藏在那片丘陵区域的某个位置。我们需要确定具体是哪一座山或者哪一片林区。

邢菲把手机收起来:赵晓冉今天下午会从林业局调一份北面丘陵区域的植被分布图过来,配合海拔数据和卫星影像,可以把大叶女贞的生长范围锁定到三到四个可能的片区。

下午多久能拿到?

她说下班前能传过来。

凌云点头。他站起来把碗端到厨房水槽里冲洗了,水流冲过碗沿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窗外的天色已经从黎明时分的灰绿变成了正常的白天,阳光从云层背后透出来,把对面楼的墙面染成了一片暖黄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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