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一日凌晨四点半,客厅的闹钟还没响,凌云先醒了。
窗外还是黑的,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窄窄的亮线。他躺着没动,先把手伸进帆布包摸了一下铁盒——五枚魂片的温度一夜之间没有变化,跟昨晚睡前一个样,字那片表面的脉络纹路也维持不变,没有继续生长。他在黑暗中坐起来,把外套穿好,拉上帆布包的拉链。次卧的门在四点半刚过的时候开了,邢菲已经换好了外套和靴子,头发在脑后扎起来,肩上挎着那个工具袋。她走到厨房的吊灯下面摁亮了开关,昏黄的灯光照在餐桌上的两张地图上——一张是林语嫣手绘的废弃厂区路线图,一张是赵晓冉传过来的卫星影像打印件,她用彩笔在两张图上各画了一条路线的叠加线。
两人五点不到就出了门。凌晨的海天市街道空旷,路灯一排排亮着,把路面照得发白,灰色轿车从小区出口拐上主干道的时候引擎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楚。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天边从深蓝色慢慢变浅,在柳河镇方向的地平线上露了一条窄窄的灰白色光带。邢菲把车停在了距离废弃厂区大约两公里的一处岔路口路边,熄了火,下了车。十月清晨的空气凉得扎脸,路边的草叶上结了一层白霜,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
凌云下车之后站在路边看了看那个方向。废弃厂区的轮廓在前方一片枯黄的野地尽头隐约可见,几排灰白色的厂房顶棚在晨光里露出参差不齐的边缘,有的塌了半边,有的只剩下的钢架支楞着。周围的地面长满了齐膝高的野草,草茎上全是露水,走过去裤腿很快就被打湿了一大片。远处有乌鸦在叫,几声低沉的从厂区方向传来,在空旷的田野上回响得很远。
两人沿着一条被野草半掩着的小路走近厂区。铁丝网围栏在岁月里已经多处破损了,邢菲找到一处约半米宽的缺口,侧身钻了过去。凌云跟在她后面穿过铁丝网的时候,肩膀上蹭落了几片枯叶。厂区内部的空地上碎石和碎玻璃渣散落一地,踩上去嘎吱作响。地面上的裂缝里长出了一丛丛干枯的野草,风一吹就伏倒了一片。
二号厂房的位置在厂区的东南角。从外观看,屋顶塌了一大块,铁皮墙面的下半截已经锈穿了好几个洞,站在外面就能透过那些洞口看到里面堆着一些杂乱的旧机器和废料。凌云绕到厂房正门,大门是两扇对开的推拉门,用一根生了锈的粗铁棍横插着当门闩。他在门缝里没有找到钥匙,又绕到侧面的小门处,小门上的合页已经锈断了,门板斜靠在墙上,一碰就晃。他沿着厂房外墙走了一圈,在大门右上方的门框和墙体之间的缝隙里,确实插着一把铁钥匙。钥匙被塑封套包着,塑封套的边缘卷了,用透明胶带加固过一圈。他把钥匙抽下来握在手里,冰冷的金属面上还能隐约感受到残留的体温,显然没多久之前还有人碰过它。
三号厂房在二号厂房的西北面,两栋楼之间隔着一片长满了杂草的空地。三号厂房看起来比二号稍微完整一些,顶棚的锈迹面积小一点,外墙上的铁皮被刷过一层深灰色的防锈漆,虽然大部分已经剥落了,但从残留的漆面可以看出当年确实维护过。凌云拿着那把铁钥匙走到三号厂房侧面的一间小门前面,门扇上钉着一块褪了色的铁牌,上面用白漆写着配电间三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但在晨光里勉强还能辨认出来。他把铁钥匙插进锁孔,稍稍用力转动了半圈,锁簧发出一声干涩的嘎吱声之后弹开了。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了拖长的呻吟。
配电间里面不大,大约十平米。地面铺着水泥,墙角堆着几捆废弃的电线和一堆落满灰尘的绝缘子,墙上挂着一面配电柜,柜门敞开着,内部的闸刀和保险座大半已经拆空了,只剩几根空荡荡的导轨。角落处放着一张折叠桌和一把塑料椅子,桌面上搁着一盏充电台灯、一盒火柴、半包纸巾。台灯的开关上有被按过的痕迹,指尖的油渍在塑料表面上还留着一点点反光。
凌云在配电间里站定,把门在身后掩好,只留了一条缝透气。他用电筒光把整个空间照了一遍,确认除了那些废弃物品之外没有别的东西之后,拉开折叠桌唯一的那层抽屉。抽屉底板上放着一本笔记本,浅蓝色的软皮封面,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封面上没有写字。他翻开第一页看了一眼,字迹跟林语嫣留在信封里的那封信上的一致。笔记本前面几页记录的是日期和简短的文字,后面从大约中间位置开始变成了一列一列的字,每一列顶端写着一个姓——丁、林、周、吴、郑。每个姓的下面列了一串零散的记录,像是观察笔记或者时间标记。
凌云从第一页开始看起。前面的记录很零散,有时隔好多天才写一行:4.3 今天到了柳河镇,镇上人少,走在街上没有几个会看你的。下面隔了两行是:4.17 一直有人送吃的东西来,放在门口纸箱里。早上开门拿的时候旁边放了一瓶水,瓶底刻了一个字。后面又一页写的是:5.2 换了一个地方。昨晚关在铁皮棚里面,棚子四面漏风,幸好有电暖器。棚子外头经常能听见卡车的声音,应该离马路不远。6.9 又换了一个地方,从这里能看见远处一片厂房,可能是那个黑山给的地点之一。我不确定自己被带到哪里,但记得方向,也记住了路过的一些标记。再往后翻十几页,她的记录变得规律了,每隔三四天就有一条,内容大致是描述她在不同地点之间被转移的经过、周围环境的声音和气味,以及她注意到的一些细节——比如看守的人的脚步声重不重、墙根下的泥土颜色、窗户外能看到的植物种类。笔记本的最后几页被撕掉了,只剩一条参差不齐的撕痕留在纸缝里。倒数第二页上残存的半行字在纸张断裂处的边缘,只剩几个笔画,组合起来看像是我有信,放在___这几个字,具体的地名被撕掉了,只剩下一点笔画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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