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十九个人,不是一样的人(1 / 1)

第154章十九个人,不是一样的人(第1/2页)

“就我一个啊。”

杜小满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

“你早了二十分钟。”温良说。

“我怕找不着路。”

“找着了。”

“找着了。”

三月九号,周一,晚上七点四十。

屋里的灯是一盏白炽灯,从房顶垂下来,罩子是个搪瓷的,边上磕掉一块。

灯泡不亮,四十瓦。

灯下的地方是亮的,靠墙那一圈是暗的。

门开着。

整扇往里推到底,门板贴着墙。

门外头贴了一张纸。

温良下午拿浆糊贴的,横着贴在门框旁边的墙上。

上头是他自己写的。

今晚在此自习。八点至九点半。永安巷十七号二楼。温良。

“这个给谁看的。”杜小满问。

“街坊。”

“街坊看这个干什么。”

“这楼里住着六户。”

“今天晚上要上来二十几个孩子。”

“人家有权知道楼上在干什么。”

七点五十,第二个人上来了。

是孟七七。

她一进门就把书包甩到床上,然后自己把红塑料凳搬到课桌旁边。

搬完她坐下,拿出一本练习册摊开。

七点五十三,上来三个。

三个都是男生,一块儿来的,在楼下就开始说话,上楼梯的时候声音收住了。

第一个进门的探头看了一圈,说了一句“真是这儿”。

后头两个跟进来。

七点五十五到八点这五分钟里,上来了七个。

铁楼梯一直在响。

一个人上来响一串,两个人一块儿上来响得乱。

有一回响到一半停了,停了三四秒,又接着响——是有人在楼梯上让路。

八点整。

温良看了一眼手表。

他没有说“上课”,也没有说“开始”。

他只是把手表放下,坐到床沿上去了。

八点零四,又上来两个。

八点零九,一个。

八点十一,三个。

八点十六,最后一个。

最后那个是邱大川。

他上来的时候满头汗,怀里抱着一摞报纸。

“垫地上的。”他说。

“我妈说地凉。”

八点二十以后,楼梯没有再响。

杜小满数了一遍。

她数得很轻,从门边数到窗边,嘴唇动。

“十九个。”

她说完看了温良一眼。

温良没有接。

“报名的有二十六。”她说。

“嗯。”

“那还差七个。”

“嗯。”

“老师,我给他们发个消息吧。”

“不用。”

“万一是忘了呢。”

“那就忘了。”

杜小满没有再说。

她低下头去翻自己的本子。

十二平米坐十九个人是什么样子,这屋里的人今天晚上都知道了。

两条长凳靠北墙,一条坐四个,坐得肩挨着肩。

坐到第五个人的时候凳子那头翘起来了,他自己又下来了。

床沿上坐了五个。

坐床沿的人腰没地方靠,写字的时候把本子架在膝盖上,写一会儿就得换个姿势。

课桌那儿只坐得下两个。

孟七七一个,还有一个女生。

剩下的坐在自己的书包上。

书包摞平了当垫子,本子放在腿上。

有两个坐在邱大川带来的报纸上。

还有三个坐在门槛上。

门槛那儿是水泥的,宽二十几公分。

坐在门槛上的人一半在屋里一半在屋外,背朝着楼道。

八点半,楼下有人上来了。

不是学生。

是楼下五金铺子那家的男人,扛着两条长凳。

后头跟着一个女的,也扛着一条。

他们没有进屋。

把三条凳子往门口的楼道上一放,靠墙码好。

“搁这儿。”那个男的说。

“要用自己搬。”

“我明天早上过来收。”

温良站起来了。

“多少钱。”

“凳子还要钱啊。”

那个男的摆了摆手,转身就下去了。

那三条凳子搬进来两条,还剩一条放在楼道上没动。

屋里实在放不下了。

八点四十,屋里开始热了。

十九个人在十二平米里,三月的晚上,窗关着挡风。

玻璃上起了一层雾。

坐窗边那个男生用袖子抹了一下玻璃,抹出一道。

温良没有讲课。

他一晚上说的话不超过三十句。

八点五十,孟七七举手。

“老师,第十七题。”

温良走过去,弯腰看了看,说了两句。

九点整,床沿上有个女生举手。

他也过去了。

九点零五,坐门槛上那三个里的一个转过身来。

“老师。”

“嗯。”

“刚才您跟她说的那个,我这儿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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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一道。”

“也是十七题。”

温良站在屋子中间。

从他站的地方到门槛,中间隔着六七个人。

他要过去,得让人挪。

“别动。”他说。

“都别动。”

他自己往门口那边挪。

侧着身子,从坐书包的两个人中间过去,手扶了一下墙。

到了门口,他没地方站。

门槛上坐着三个人。

那三个人往两边挤了挤,中间空出一块,正好一只脚宽。

温良跨过去,站在门槛外头那半步的地方。

这样他面朝屋里,背朝楼道。

“十七题。”他说。

他说话的声音比刚才大。

不是喊,是站的位置换了,声音正好能盖住整间屋。

“这道题的条件里有三个数。”

“你们先别急着算,先想一想哪个数是白给的。”

他就站在那儿讲。

讲了不到四分钟。

讲完他没有立刻回屋,还站在那儿,等着看有没有人再问。

九点十分,又有一个人问了一道。

他还是站在那儿答的。

九点二十,没有人再问了。

屋里只有笔的声音和翻纸的声音。

坐床沿那五个人里有一个已经在打瞌睡了,头一点一点。

旁边那个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九点二十八,温良看了一眼表。

“收吧。”他说。

“九点半。”

屋里响起一片收东西的声音。

拉链拉上,本子合起来,凳子在水泥地上蹭。

“下楼慢点。”温良说。

“楼梯是铁的,晚上滑。”

“到了楼道里别说话,楼下有小孩睡了。”

他说完这句,转过身。

他站在门槛外头那半步的地方,站了二十多分钟。

这二十多分钟里他一直背对着楼道。

他一转身,就看见了。

楼道里没有灯。

灯泡是坏的,乔阿姨说过要换,一直没换。

屋里的光从门口泼出去,照到楼道上,能照到两米多。

照到两米多以后就暗了。

在那个亮和暗交界的地方,站着人。

不是一个。

他们靠着楼道那边的墙站,一个挨一个,站成一排。

站得很直,也很静。

那条没搬进屋的长凳就在他们脚边。

没有人坐。

温良数了。

七个。

最靠外那个的脸整个在暗处,看不清。

最靠里那个站在光的边上,鞋尖已经被照亮了,人还在暗里。

屋里的人还在收东西,没有人注意到门外。

温良没有回头喊。

他往楼道里走了一步。

那七个人里有两个往后缩了一下。

“站多久了。”温良问。

没有人答。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放得更低。

“八点就在了。”

答话的是最靠里那个。

声音很轻,是个女生。

温良听出来是谁了。

“一直站着。”

“……嗯。”

“凳子在你们脚底下。”

“……我们没坐。”

屋里的声音这时候低下去了。

门槛上那三个人先站起来了,往里让。

十九个人一个接一个地朝门口看。

没有人说话。

温良站在楼道里那一步的地方。

他身后是屋里的光,他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那七个人脚下。

他说了两句话。

“进来。”

“板凳自己搬。”

那七个人没有立刻动。

站在最靠里的那个先动了。

她弯腰,两只手抓住那条长凳的一头,往上抬。

抬的时候她胳膊上还挂着一个塑料袋,袋子滑到手腕上,晃了一下。

后头那个男生赶紧过来抬另一头。

长凳搬进门的时候横过来一次,卡在门框上,又转了一下才进去。

第一个进门的是韩雪。

她进门的时候手腕上挂着那个塑料袋。

袋子里是两个饭盒。

不锈钢的,一大一小,摞在一起,用一根皮筋箍着。

她没有解释那两个饭盒。

温良也没有问。

七个人全进来了。

屋里一下子挤得连转身都难。

刚收拾好的书包又被踢开了两个。

有人被挤到墙那边,后背贴在了那五十三张纸片上。

杜小满站在窗边,又数了一遍。

她这一遍数得比刚才慢。

数完她抬起头。

“二十六。”

“跟报名的一样多。”

她说完这句,自己停了一下。

她的手停在本子上,没有翻页。

她又从门口数到窗边,这一回不是数人头,是一个一个看脸。

看完她把本子合上了。

“可不是一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