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信封里是一张空白支票(第1/2页)
“温老师,我们不是来闹的。”
说这话的是个中年男人,穿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他站在巷口那棵树底下,身后还有十来个人。
“我们就是想问一句。”
三月十七号,周二,傍晚六点。
温良是骑车回来的。
拐进永安巷的时候他先看见的是人。
巷口那一块本来就窄,两边是店铺,中间过一辆三轮都得侧身。
这会儿站了十一个大人,把整条巷口堵满了。
他把车停在墙根,锁了。
锁完他没有立刻过去。
他先数了一遍。
“十一位。”
“对。”那个拎公文包的说。
“早上给您发短信的就是我们。”
“您一条都没回。”
“我上午有两节课。”温良说。
“下午三节。”
“我没有时间一条一条回。”
“那您现在有时间吗。”
“有。”
“半个钟头。”
他没有请他们上楼。
“屋里坐不下。”
“十二平米,礼拜一坐了二十六个孩子,站着都转不开身。”
“咱们就在这儿说。”
那家五金铺子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
他从铺子里搬了两条长凳出来,往台阶边上一放。
放完他没走,靠在自家卷帘门上看。
十一个人里坐下两个。
一个是抱着孩子书包的女的,另一个年纪最大,头发白了一半。
其余的都站着。
“您先说,您几位的孩子是哪个班的。”温良说。
“我们家的是(7)班。”那个抱书包的女的说。
“三十七号。”
“我们家的也是(7)班。”另一个说,“四十号。”
温良点了一下头。
然后没有人接下去了。
“还有呢。”
那个拎公文包的开口了。
“我们家孩子是(5)班的。”
“(3)班。”
“(5)班。”
“(1)班。”
“(8)班。”
“(4)班。”
“(5)班。”
“(2)班。”
“……高二(6)班。”
最后那个说完自己也不好意思了。
“我们家明年才高三。”
“我这不是想提前……”
温良没有笑,也没有皱眉。
“九个不是(7)班的。”他说。
“两个是。”
“温老师,”那个拎公文包的往前走了半步,“我们的意思很简单。”
“群里那张图我们都看了。”
“五条,写得清清楚楚。”
“我们打听了,礼拜一晚上您那屋不收钱。”
“我们不白来。”
“凳子我们自己带,地方我们自己找。”
“您要是嫌屋小,我在隔壁租一间大的,房租我出。”
“您就带着,一块儿带。”
他说完,后头有几个人跟着点头。
温良站在台阶下头。
他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里那串车钥匙放进口袋,两只手空出来了。
“不行。”
他说得不快,也不重。
就是很平常的两个字。
巷口安静了两秒。
“为什么不行。”
“先说一个不成立的理由。”温良说。
“什么叫不成立的理由。”
“就是我说了你们能反驳的。”
“比如屋小。”
“屋小你们说租个大的,这就把我堵回去了。”
“所以屋小不是理由。”
“那真理由是什么。”
“我手上有五十三个人。”
“这五十三个,我一个礼拜只有一个半钟头。”
“八点到九点半。”
“上礼拜一我一晚上说了不到三十句话。”
“再多来十个人,我还是那一个半钟头。”
“那三十句话就得分成两半。”
“分薄了会怎么样。”
“分薄了,那五十三个里头就有人掉下去。”
“哪一个会掉下去。”
“我不知道。”
“所以我不敢。”
“可是温老师,”那个抱书包的女的忽然说,“我们家孩子是(7)班的呀。”
“我知道。”
“那我们家能来。”
“能。”
“他上礼拜一就来了,坐在长凳左边第二个。”
那个女的“哦”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
“那我们家的呢。”那个(5)班的说。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我班上的。”
“这么说话是不是太……”
“太不好听,我知道。”温良说。
“可我要是给您一个好听的说法,您回去还得琢磨半天。”
“我今天说难听的,您现在就能回家。”
那个(5)班的家长没有再说。
“您就不能收一个吗。”
问这句的是那个头发白了一半的老头。
他坐在长凳上,一直没说话。
他说这句的时候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抬头。
“我孙子。”
“(8)班的。”
“他爸妈不在家,跟我过。”
“我也不识几个字,辅导不了他。”
“就一个。”
温良看着他。
他看了大概三秒钟。
“不能。”
那老头点了点头。
他点头的样子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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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他说。
“那我们走。”
“您先别走。”温良说。
他把手伸进上衣内兜。
掏出来的是一张纸。
对折过的,A4那么大,展开是打印的。
“今天上午第二节我没课。”
“我在办公室打了这个。”
“打的时候我不知道你们几位会来。”
“我是打给发短信那十一个人的。”
那张纸上写着五条。
他把纸举起来,一条一条念。
念得不快。
一条一条,念完一条停一下。
一、看字。不看好不好看。看同一个孩子同一类题,两个月前和现在,横的收笔、竖的往下拖多长、擦了重写几次。
二、看他什么时候问你题。会的时候来问,还是不会的时候来问。这两种是反着走的。
他念到这儿把纸往上抬了抬,那一条上写着——
三、看他错在哪儿。上个月错在算错,这个月错在不会列——那是往回退。反过来,是往前走。
四、看请假。几回,什么时候请。考前请假和考后请假,不是一回事。
最后一条他念得比前四条都慢,纸上写着——
五、看他坐着的样子。胳膊放桌上还是抱着。本子摊平还是立起来挡着。这一条最不准,但你在家一抬眼就能看见。
念完他把纸放下。
“就这五条。”
“上礼拜一我在屋里跟孩子们说的,一个字没多。”
“群里那张图是一个学生抄的,抄得挺全,就是第三条抄漏了半句。”
“这张是补齐的。”
“您给我们这个干什么。”那个(5)班的问。
“名额没有。”
“方法给你。”
“这不还是打发我们吗。”
“您听我说一句。”温良说。
“这五条,我在讲台上用。”
“我一天要看五十三个人,一个人扫一眼。”
“扫一眼能看出多少,你们心里也有数。”
“你们在家里,一天只看一个。”
“一个孩子,你从小看到大。”
“他今天回来跟平常有什么不一样,你比我清楚一百倍。”
“你们缺的不是眼睛。你们缺的是知道该往哪儿看。”
“这五条就是告诉你往哪儿看。”
“看完怎么办,那是你们家的事,我管不着,也不该管。”
那个抱书包的女的这时候说了一句。
“这个我回去就能对。”
“第三条我家那个正好是……”
她说到一半自己停了,掏手机要拍。
“别拍。”温良说。
“拍了字小,回去看不清。”
他往巷子里喊了一声。
“大川。”
邱大川从他家那边跑出来了。
他家就在这一片,他爸收废品。
“巷口出去左拐第二家有个打印店。”
“这张,复印十一份。”
“钱我给你。”
“不用不用,”那个拎公文包的立刻掏钱包,“我来我来。”
“我来。”温良说。
“一毛钱一张,十一张一块一。”
“这个钱我出得起。”
邱大川拿着那张纸跑了。
等复印件的那几分钟里,没有人说话。
那个老头从长凳上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以后走到温良跟前。
“温老师。”
“嗯。”
“您刚才那个不能,说得对。”
“您要是今天为了好看收了我孙子,”
“那您班上五十三个里头,就有一个孩子晚上少听您一句话。”
“那个孩子他爸妈也不知道。”
温良没有说话。
“我不识字。”那老头说。
“可这个道理我懂。”
邱大川跑回来了,怀里抱着一沓。
还热的。
十一份,一人一张,发完了。
原件温良自己收回内兜。
人散的时候是六点二十五。
那个拎公文包的走在最后。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温老师。”
“嗯。”
“群里那张图,昨天晚上发的。”
“今天早上八点多,家委会那边回了一句。”
“回了什么。”
“岑主任回的。”
“两个字。”
“哪两个字。”
“挺好。”
他说完就走了。
巷口空下来了。
五金铺子那男人把两条长凳搬回去,卷帘门拉了一半。
天开始暗了。
温良上楼,把门推开到底,门板贴墙。
他把内兜里那张原件掏出来,压在课桌上的书底下。
六点五十二,巷口有车的声音。
这条巷子平常不进车。
宽度过不去,进来了也得倒着出去。
温良走到窗边。
那辆车停在巷口,没有往里开。
黑色的,车头朝外。
下来的人是个男的,四十来岁。
穿西装,没打领带。
他下车以后先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看的是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
他不是家长。
十一个人温良刚才一个一个看过,没有他。
那个人把车门关上,往巷子里走。
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不是纸袋,不是文件夹。
是一本簿子,很薄,深色的皮。
他一边走一边把它翻开了。
里头是一张空白支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