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寻常的初春过后,粮食价格还是乱了。
京城人无心赏春,花开自败。
腾格尔西去复来,西域王廷又换了人主政。
乱上加乱的时候,薛甄珠不知道第多少次见大哥哥行色匆匆,在书房和大姐姐彻夜长谈。
江佩索说宿松粮仓已经没有余粮可以支撑农民度过春季。
薛甄珠脑海里不断闪过那日老者的控诉,那个夫子的家乡是不是宿松?
柳真出去的频率也变高了。
薛甄珠好不容易和大姐姐见一面,也只能被安排去和母亲待在一起。
“怎么心不在焉的?”
“没有。”
王夫人哪里看不出自己女儿的那点小心思。
“是不是觉得自己待在家里很没有用?”
薛甄珠有些惊讶母亲说得这么直白:“没有的事。”
“我还不了解你?你从小听见外面的狗叫都要跑出去看的人,现在外面发生这么大的事,要你装聋作哑在家当个淑女是有些为难。”
“母亲,你这是笑我?”
“你读的书比我多。家国天下的,觉得这些天然就是自己的责任。不该和一个寻常夫人一样当一个旁观者。是吧?”
母亲没觉得怎么样,薛甄珠觉得自己脸上臊得慌。
哪有那么多高尚的理由,她只是个自私到要觉得天下要乱,要家人平安的小女子而已。
粮食之乱动了根本,流民作乱蔓延开,将军王侯杀来杀去,国家内外交困腹背受敌,安稳很快就是个奢侈品。
“母亲,我哪能想那么多。那些合该是大哥哥那样的人去想的。我只是心疼他们早出晚归连饭都吃不好。哥哥都瘦了。大姐姐还要忙着大哥哥婚事筹备,也辛苦。我帮不上什么忙,好好陪着您就行。”
薛甄珠正帮着母亲打散珍珠,好穿络子。
她低着头外面阳光正好,肌肤莹润有光泽,指尖拈着珍珠竟也不输分毫。
她下巴尖尖脸上仍有些稚气,可神态已经是大姑娘了。
她说着这些懂事的话,恍惚之间好像回到明玉这么大的时候,两人竟然如此相似。
两个女儿,她如珠如宝地看着,终于长大了,她这个做母亲的心却又有新的担忧。
贵妃娘娘的意思,她懂。
怀远不说,她也知道她们的糖果里包含的多半是毒药。
从前还只有薛宝珠有些烦人,近日三皇子妃也来凑热闹。
赏花宴说得好听是赏牡丹,赏的是什么就不用多说了。
京中官宦人家的女子几乎都收到了邀请,看上去个无差别没有目的的邀约,地址选在京郊涌泉寺。
明明什么看上去都好,王夫人心中却隐隐不安。
庞宜君,如今的三皇子妃,多年前那桩旧事历历在目,她不信这其中没有龃龉。
“最近大家都忙了些,你也别不开心。改天你们姐妹陪着我一起去京郊赏花。”
薛甄珠有些奇怪地看着母亲,大姐姐吩咐最近不太平没什么事都待在家中,她和大哥哥忙起来可能照顾不到。
平日母亲最听大姐姐的话,这是怎么了?
“又是哪家强要您去的?”薛甄珠皱着眉,一副思虑深重的样子。
王夫人笑着伸手去抹开她眉间的褶皱:“少操些心,不要草木皆兵。就是寻常应酬,一多半的京城官宦人家都去。”
都去?哪家能有这么大的排场?不避嫌吗?
见她疑惑,王夫人叹了口气:“若是寻常人家,自是能找借口不去。可她是三皇子妃,皇家的新媳妇有三分薄面。”
送帖子的人还特意说,听闻三小姐体弱,最近天气日暖应该不会再病了吧。
她没有说与薛甄珠听。
母亲说得婉转,薛甄珠听得明白。此行是不去也得去。
官大一级便能压死人,何况是皇亲。
涌泉寺不是皇家寺庙,建寺有三百年了。据说是天降大旱,有位高僧在此祈天降甘霖,不应。施粥数日,民众聚集,掘地得泉。
三百年经营,涌泉寺从一间茅草房变成了一座香火旺盛的大寺。
祥瑞之地,很是惹眼。
牡丹花娇贵,喜光喜湿不耐热,花期短。
偌大的涌泉寺也只有后院中凉亭边有两片花圃。
赏花宴当日,人比花多。即便春日小鸟聒噪,会场也安静得不寻常。
薛甄珠这么活泼的人,硬是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眼观鼻鼻观心,薛云裳跟在薛明玉姐妹身后也循规蹈矩。
连林秀玉都只远远地跟薛甄珠打了招呼便乖乖地跟在她母亲身边。
如此无聊的宴会,只有三皇子妃和四皇子妃显得容光焕发。
“正在跟四皇子妃说话的人是谁?”薛甄珠见到了个眼生的漂亮妹妹,洋娃娃一样。
薛明玉瞥了一眼薛云裳轻声道:“临安县令之女,玉佳珊。”
京城之中如何有个县令之女?还能到三皇子妃的宴会上来?
薛甄珠略一思索,心头一紧。
没有听过这个名头,但看见过这个名字,她还有另外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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