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野拨通了雫的电话。他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上。听筒里传来等待接通的嘟声,一下,两下,三下。雫接得很快。
“怎么了?” 她的声音比平时绷得紧一些,不是紧张,是深夜独自在实验室里接电话时那种自然的收束。
东野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但条理还算清楚。从修道院的符号说起,说到那个人的眼睛,说到那两下几乎削到脑袋的刀锋。雫听着,没有打断。听到“他变身了”的时候,她那边响了一声很轻的笔尖点桌面的声音;听到“南原问他话,他什么都不说”的时候,那声音又响了一次。
“有人受伤吗?”她问。
“外套破了,我人没事。南原手上蹭破了一点皮,不严重。那个扒手伤得不轻,但不会死,我们已经离开很久了。”
雫那边沉默了一下,大概是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南原听得一清二楚。
“嗯。”她说。“那个人会不会去报警?你们当时用英语交流,他没有看到你们变回去的过程?”
“没有。他用英语问我们‘你也是’,他用的是‘you too’。他也变回去了以后才跑的。”
雫又“嗯”了一声。南原可以想象她在电话那头的表情——眼睛盯着笔记本上刚写下的那几行字,眉头微微蹙着,但不会皱得太深。她在想别的事,在想这件事会不会影响到后面的调查,在想那个人会不会成为新的变数。她不会说出来,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让南原和东野在任务中还要分心担心她的推测。
“你们到马泰拉以后,去找克莱因说的那个人。”她顿了一下,“名字记了吗?”
“记了,”东野晃了晃便签,“马尔科。”
“嗯。到了先联系他,不要自己进那个区域。看完以后给我消息。”
“好。”
“还有别的事吗?”
东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他看了南原一眼,南原摇了摇头。“没有了。”东野说。
“注意安全。”雫说完这四个字,挂了。通话时长显示两分十七秒。
南原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屏幕暗了。他想起克莱因之前和雫的电话里说的那句“他不知道自己会死在普通人的脆弱里”。他会反复想起,也许在以后每一个独自醒来的深夜,也许在每一次从资料馆出来、天色向晚、街头灯还没亮的缝隙里。他想起松江。那个人在最后的时刻嘴巴一张一合,说的那句“替我活着”。他做了选择,选择了去郊外,选择了走在他左边,选择了在那道光弹飞来的时候没有推开他,他推开了他。那些光弹还是一次又一次地追了过来,他没有逃。
他替他活着,活到了今天。
紧接着又是克莱因的电话
“Hallo?”
克莱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是邮件里那种书面的、经过斟酌的语气,更直接,更轻,像他本人就从电话那一头走过来坐下。“你们今天遇到的事。我知道。”
“克莱因先生——”
“你不用解释。我没有责备你们的意思,那些南部的蠢材干了太多惹人厌的事情,只不过以前受害者不会变身。”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他们变身了说不定会被围观的人以为是调情的新花样。”
南原捏着手机,把那些没有说出口的东西往回咽了咽,没有插嘴。
克莱因接着说下去。“米娜的丈夫当年遇到的事,和你们今天有点像。对方没有枪,只有刀。给了钱,他们还是捅了。米娜后来写了很多东西,从那些手稿里,我能拼凑出一点点。他自己选了不去用肯普法的力量。他想当个普通人,这是他自己的决定。米娜帮他选的路,他心甘情愿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会死在普通人的脆弱里。他不后悔,她替他后悔了。”南原听到电话那头的克莱因轻轻舒了一口气,是那种压在胸底很久才舍得呼出来一下的叹息。“你们不要替她后悔。她不需要。好了,不说这些了。”
克莱因把语气调回平时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马泰拉附近有个人,你们到了以后去找他。他叫马尔科,在城里开一家很小的修补皮具的店。他以前帮过我,也帮过米娜。要是没有他,我在南部什么都查不到。他见过太多不肯忘记、又不敢记得太清的东西,不会对你们的来历大惊小怪。你们找到他,把这张照片给他看。”
南原的屏幕上收到一张克莱因传来的旧照,像素很低,拍摄时间应该很久了。画面里两个人并排站着,一个是年轻得多的克莱因,另一个是高个子男人,浓眉,嘴角往下撇,下巴一圈青色的胡茬。两个人身后是灰白色的陡峭山崖和层层叠叠的旧屋,没有笑容,也没有那种初次同框的拘谨。拍照的人大约是随手一拍,把午后的阳光和不该入镜的半只鞋一起框了进去。
“他欠我一个人情,现在还。”克莱因说到这里简短地道了别,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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