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原在到达大厅等了两个小时。不是他来得早,是雫的航班延误了。电子屏上那行红色的“DELAY”跳出来的时候,他的右肩僵了一下,不是疼,是紧张。他不知道她在飞机上会不会也看到这行字,不知道她会不会担心,不知道她会不会想——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她不会想,她只会等。她等了一辈子,不在乎多等几个小时。他在乎。他不想让她等。
机场的广播用意大利语和英语轮番播报延误信息,南原一句也没有听进去。他站在接机口的一侧,把受伤的左肩靠在柱子上,减轻一点负担。那根柱子是大理石的,很凉,隔着他那件薄外套把凉意渗进皮肤里。他用右手活动了一下左手的手指,能动,但有些肿。他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腕上那一圈还没完全消退的青紫。
“南原。”他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不是雫,是东野的声音。在电话里,在他离开那不勒斯之前打来的。东野说:“你到了机场以后,找个地方坐着,不要站在接机口傻等。你的肩膀不能站太久。”南原说“好”,他没有坐。他怕她出来的时候看不到他,怕她在人群里找他,怕她找不到。他知道她不会找不到,但他还是不想让她找。
一个小时前,他给东野发了一条消息。“到了。”东野回了两个字。“等着。”又过了半个小时,东野又发了一条。“她不会跑的。”南原没有回。他知道她不会跑,他怕她会跑。她不会跑,她只会朝他走过来,然后骂他。他准备好了。
雫从玻璃门后面走出来的时候,南原的第一反应不是看她,是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在裤袋里攥着那张写着她名字的纸牌,捏皱了一个角,他没有拿出来。他不需要它,他从一开始就不需要。他知道她在哪里,她会在那里,会从玻璃门后面走出来,会推着行李车快步走,会一眼就找到他。她不会找不到。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没有系扣子,里面是一件黑色的薄毛衣,围巾搭在手臂上,没有围。她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没有扎起来,散在肩上,被过道的风吹得有些乱。她的脸色不太好,不是疲惫,是那种——在飞机上睡不着的、一遍一遍盯着座椅前方的显示屏看飞行轨迹、看了很久数字终于开始降了、她才把椅背调直的疲惫。南原认识她这么久,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的脸色。她以前也熬夜,也在实验室里待到凌晨,也会在第二天顶着淡淡的青痕出现在餐桌前。那时的疲惫是不同的,那时她知道自己在哪里,知道实验室的门锁着,不会有人闯进来,知道水壶里的水是热的,她可以泡一杯茶。现在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这里安不安全,不知道他还在不在。
南原朝她挥了挥手。右手从裤袋里抽出来,举到肩膀的高度,晃了两下,放下。左臂不敢动。他的动作不大,从电梯上下来的母女没有注意到,推着行李车的男人没有注意到。
雫看到了。她推着行李车快步走过来,轮子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四个轮子有两个不太顺滑,每转一圈都会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的步伐没有犹豫,走得很急。那件深灰色的大衣被过道的风吹得往后飘,露出黑色的毛衣和深色的长裤。南原注意到她穿的不是平时那种收腰的款式,是一件宽松的旧的,领口有些松了。她没有换衣服就上了飞机,从实验室出来的,从那个烧着水壶、她忘了倒水的厨房出来,从那个她站了很久的灶台前出来。她没有换衣服,她不记得要换。
雫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一步。南原闻到了她身上的气味,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和她实验室里挂在椅背上的那件外套一样的味道。她的呼吸很重,像是一路跑过来的,但她是走过来的,那几步路不至于让她喘成这样。她的喘不是因为累,是她把那些在电话里说不出来的话、在消息里打了又删的字、在飞机上想了一路的东西,全部压在了呼吸上。她不敢开口,怕一开口就收不住了。
南原张了张嘴。他想说“你来了”,想说“路上辛苦了”,想说“东野在旅馆等你”。他什么都说不出来。雫看着他的左肩,看着那一侧的衣服撑不起来,布料塌下去一块,像里面少了什么东西。她看着那一块塌陷,看了很久。她看到他的手腕,袖子没有完全遮住的地方有一圈青紫,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小臂。那不是打斗留下的,那是被子弹穿过的身体淤血扩散的痕迹。
雫抬起手。南原没有躲。
那一巴掌甩在他脸上,声音不大,但周围的旅客都看了过来。南原的脸偏向一侧,没有用手去捂。站在那里,保持着被打的姿势,没有动。雫的手还举在半空中,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掌心火辣辣的,那一巴掌她用了全力。她知道他不会躲,她打的就是他不会躲。
她举起手想打第二下,手停在半空中。她的手指慢慢攥紧,握成一个拳头,又松开了。她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她的眼眶红了她没有抬手去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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