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沙仓枫IV(1 / 1)

从撒丁岛回来以后,我开始频繁失忆。

有时候是几小时,有时候是一整天。有一次坐在旅馆的窗边,忽然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记得出门,记得走过的那条街,记得在餐馆吃了午饭。然后——空白。怎么回来的,完全不记得。

还有一次,在街上走着,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哪。明明那条街我走过很多次,可那一刻,一切都变得陌生。像是有人把地图从脑子里抽走了,只留下我一个空壳站在陌生的地方。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白色手环,它在灯下微微发着光。它什么都知道,但不告诉我。

有人在控制我。他把这些记忆拿走了,不让我看。他知道我在找什么,他不想让我找到。

绘奈。

我在三乡雫发给我的照片里见过她。是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女孩,蹲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个内脏玩偶。她在笑。她的眼睛,让我想起了那个舞台上的人。不是长相,是眼神。那种收束的,知道自己该看谁的,直视的目光。

我问过雫,这个孩子是谁。她说她领养的,不知道父母是谁。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也许她是那个人的女儿?也许她是那个人的妹妹?也许她只是和那个人长得像的另一个人。

我不知道。

我把照片放回了抽屉。

和雫通电话,是在一个下雨天。

手机响了,是雫。

“你在哪?”她问。

“在家。”

“哪里的家?”

“意大利。”

雫沉默了一下。

“沙仓,你最近有没有去什么地方?”

“没有。”

“你确定?”

“确定。”

雫问了我一些事情,我回答了。她的语气有点奇怪,好像在试探什么。

后来我翻手机,发现有一段通话我完全不记得。明明通了那么久,但我想不起来我们说了什么。一个字都不记得。

那段记忆也不见了。

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手腕上的白色手环在灯下微微发着光。它还在,它一直在。它看着我,我却不认识它。它从我身体里长出来,把我变成了另一个人。我连自己做过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去过本州吗?我不知道。爆炸和我有关吗?我不知道。

我见过什么人?我做过什么事?我说过什么话?不记得了。

我靠在窗框上,闭上眼睛。

她长什么样子来着?她看着我的时候,眼睛是什么颜色的?

不记得了。

连她的样子,都在被一点一点拿走。

从那个山坡上下来以后,我没有马上离开撒丁岛。我在旅馆里住了几天,每天白天出去走,晚上回来整理手机里的照片。

那个男人从米娜的小屋里走出来的画面,卡在我脑子里,怎么都甩不掉。

不是他的脸——他的脸我已经想不起来了。是那个小屋。米娜住过的地方,那个男人从里面出来。他在找什么?他找到了吗?他拿走了什么?

我决定再去一次。

那天,我走的是另一条路。不是从山坡正面上去,是从侧面绕。小路很难走,灌木丛刮着我的裤腿,好几次差点滑倒。我想,也许米娜活着的时候,也是这么走的。

远远地,我看到小屋的门开着。

有人。

我蹲下来,藏在灌木丛后面。一个高个子男人从小屋里走出来,头发灰白,穿着深色的衣服。他手里拿着一个纸袋,纸袋鼓鼓的,装满了东西。他走到小屋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头发,他没有动。也许在想什么,也许在看什么。

他没有注意到我。

他把门关好,沿着山坡往下走。我等了很久,确认他走了,才站起来。我的腿蹲麻了,扶着膝盖站了一会儿,等血流通畅,才慢慢走向小屋。

门没有锁。

我推开,走进去。屋里的光线比上次更暗了,窗帘被拉上了。有人来过,翻过东西。桌子被挪了位置,椅子倒在地上,床上的被子掀开了,床板露在外面。

有人在找什么东西。是刚才那个男人吗?还是不是我上次看到的那个?我想不起来。我只知道,这里在我来过之后又被翻了一遍。

我蹲下来,看床底下。

那个木箱子还在,锁已经被砸开了,盖子敞着。里面还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我伸手进去摸了摸,摸到箱底的木板。不是平的,有凹痕。我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往里面照。箱底的木板有一条缝隙,很细。我试着用手指掰了掰,掰不开。我用钥匙撬。那把在地下室找到的铁钥匙,我随身带着。我把它插进缝隙里,撬了一下,木板松了。

木板下面是空的。

我用手把木板掀开,露出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本笔记本,封面是棕色的,磨损得很厉害。我把它拿出来,翻开第一页。

字迹很旧,墨水褪成了灰蓝色。德文的,我看不懂。往后翻了几页,看到一张手绘的地图。不是撒丁岛,是另一个岛的形状,我不认识。地图上标注了几个位置,用红笔画了圈。旁边写着日期——1995年,1996年,199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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