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娜的手指停了一下。那四个字写得很重,笔画粗,墨迹洇开了一点。她盯着它们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把信纸吹得哗哗响,她用手按住。
她知道他会猜到。从她决定写那封信的时候就知道。她问那些问题——那几个日本人是谁?和你什么关系?他们要找什么?你信任他们吗?——她问得太多了,太细了,太像她会问的了。他认识她,他知道只有她会这样问。
她往下看。
“那天晚上打晕我的人,是你。沙仓的白色手环碎了,是你做的。你没有伤害我,也没有伤害她。你不想让我看到你。你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你还在。”
她把信纸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窗外。海很蓝,天也很蓝,云很白,慢慢移动。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不想让他知道她还活着。怕连累他。她打晕他,不是怕他认出她,是怕他认出她之后会来找她。他来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让他进来?让他走?她不知道。所以她打晕了他,然后走了。她以为他会忘掉这件事,他没有忘。他认出她了,从一封信,从几个问题,从那种只有她才会用的问法。
她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害怕。她把信纸拿起来,继续往下看。
“那几个人是从日本来的。穿深灰色大衣的女人叫三乡雫。她认识克莱因。克莱因说她在研究肯普法,找了很多年。从日本找到德国,从德国找到意大利。她找到了你的笔记本。她不是坏人,她和你一样,只是想找到答案。”
米娜的手指在“她和你一样”这行字上停了一下。她和你一样。她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样子,也这样固执,不会照顾自己,泡茶忘了喝,水凉了再烧,烧了再凉。她在找答案,她也在找。她找到了,藏起来了,然后躲到这里。她还在找,从日本找到德国,从德国找到意大利,找到这个岛。她不会放弃。
她把信纸翻到下一页。
“有个叫南原的家伙,是她的同伴,他是肯普法。你可以相信他们。他们不会伤害你,也不会告诉别人。”
米娜把信纸放下,看着窗外。他们都是肯普法。她想起自己的丈夫,他也是肯普法。他死了。她找到方法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她用不上了。她把它藏起来,藏在笔记本里,藏在钥匙里,藏在石像的眼睛里。她以为没有人能找到。有人找到了。不是敌人,是同伴。
她把信纸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
“德国那边,克莱因说肯普法系统消失了。手环碎了,肯普法们不记得自己曾经是肯普法。他发了一些照片给我。中毒金雕石像碎了,碎片在地上。我把照片随信附上。你可以看看。”
她翻到后面。几张照片从信封里滑出来。她拿起第一张。地上散落着一些细小的碎片,白色的,在阳光下反着光。她认识那尊石像——金雕的,翅膀完好,眼睛用深色的石头镶嵌着。她把它放在那个地下室里,和中毒金雕的玩偶一起。她以为没有人能找到。有人找到了,石像碎了。
第二张。更近一些,碎片堆在一起,边缘很锋利,像碎掉的贝壳。她用手指摸了摸照片的表面,什么也摸不到。纸是平的,灰白色的,微微发黄。她把它放下。
第三张。石像的底座还在,完好无损,只有上半身碎成了那些小块。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遍又一遍。她认识这个裂法——不是摔碎的,是从内部裂开的,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撑,把石头撑破了。她见过这种裂法。在笔记本里,在那些她写下来又划掉的公式里,在那些她算了很多年也没算出来的数据里。她见过,但她从来没有亲眼见过。
她用拇指摩挲着照片的边缘,纸页有些割手。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在克制。她想立刻去德国,去看看那个地下室,去看看那些碎片,去看看那个石像到底是怎么碎的。她不能去。她在这里,在这个岛上,躲了这么多年。她不能出去,不能被人看到,不能被找到。她只能看着这几张照片,看着那些碎片,看着那些她算了很多年也没算出来的答案,就在这几张照片里。
她把照片放下,看着窗外。海很蓝,天也很蓝,云很白,慢慢移动。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她还在德国,在地下室里,对着那些石像发呆。金雕,中毒金雕。她知道它们之间有关系,但她不知道是什么关系。她做了很多实验,记录了很多数据,算了很多公式。她找到了规律,找到了方法,找到了让肯普法脱离系统的办法。但她不知道石像会不会碎。她从来没有试过。她不敢试。她怕试错了,怕试对了,怕结果不是她想要的。
石像碎了。德国肯普法系统消失了。她对了,也错了。对的是方法,错的是——她不知道。她不知道石像为什么会碎。是玩偶和石像对视?是某种她不了解的相互作用?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不知道。她算了很多年,没有算出来。她把那些公式写在笔记本里,又划掉。她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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