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他要的不是钱(1 / 1)

第273章他要的不是钱(第1/2页)

第二百八十五天,上午十点三十七分。

管委会,第一排从东数第二间。

陈九斤没有走。

他把那个牛皮纸包放回桌上了。

“您这一句,我不能站着答。”

“我坐下来答。”

他坐下了。

“您那一句里头有两样。”

“一样是‘这块地’。”

“一样是‘谁的’。”

“我一样一样问。”

“头一样。”

“您说的这块地,是从哪儿到哪儿。”

佘天成没有答。

答话的是岑五。

“北边到界河。”

“南边到白土镇那条沟。”

“东边到山根。”

“西边到大道。”

陈九斤把这四样写下来了。

“第二样。”

“您说的‘谁的’,是哪一种谁的。”

“什么叫哪一种。”

“我这儿见过三种。”

“头一种是纸上的。地契上写着谁的名字,那块地就是谁的。”

“这一片有地契么。”

“没有。”岑五说。

“第二种是收租的。谁在这块地上收钱,这块地就算谁的。”

“这一样我今天刚跟您办完。”

“三年一百六十四万三,多的十四万三退了。”

“钱在这张桌子上。”

“钱您退得那么快,说明这一种不是您要的。”

十点四十八分。

“第三种。”

“说了算的。”

佘天成把头抬起来了。

“说了算的。”他说。

陈九斤把笔停住。

“那我明白了。”

“我今天答您。”

“我答一半。”

屋里没有人说话。

“我把我们园区的事,分成两样。”

“一样是往外的。”

“一样是往里的。”

“往外的是哪些。”

“进人,出人。”

“往外买东西,往外送东西。”

“跟这一片上哪一家来往。”

“动大钱。”

“换管事的那个人。”

“这五样,都是这块地上看得见的。”

“我们干这五样里的任何一样,这块地上就有人看见,就有人过问。”

“往里的是哪些。”

“谁住哪一层。”

“谁干什么活。”

“一天发多少水。”

“账怎么记。”

“谁犯了规矩怎么办。”

“谁替谁排队。”

“这六样,出不了我们那道墙。”

陈九斤把手放在桌上。

“往外那五样。”

“从今天起,我们办之前先知会这个院子。”

十点五十八分。

“往里那六样。”

“不归这个院子管。”

屋里静着。

门边那四个人没有动。

“我把这一条写下来。”

陈九斤从本子上撕下两页。

他把两页并排摆在桌上。

他写。

十一点零一分半到十一点十四分。

十三分钟。

他写完了。

他把笔放下。

“我念一遍。”

“第一条。”

“凡永丰园区与园区以外的人、家、地方发生来往,事前一天知会特区管委会。”

“知会用纸,一张,写明三样:什么事,哪一天,经手的是谁。”

“第二条。”

“知会就是知会。”

“不是请示。”

“纸送到,园区就算办了这一条。”

“管委会回不回,什么时候回,回什么,园区不等。”

“第三条。”

“园区里头的事——住哪儿、干什么、发多少、账怎么记、犯了规矩怎么办——不在这一条里头。”

“这些事,园区自己定,自己办。”

“第四条。”

“这一条从第二百八十五天起。”

“往后要改,两边都得写,两边都得签。”

“一头改的不算。”

“第五条。”

“这一条一式两份。”

“一份放这个院子。”

“一份放园区。”

“两份上头的字要一样。”

十一点二十一分。

他念完了。

他把那两页往桌子中间推。

佘天成往前坐了一点。

他把那两页拉到自己面前。

他低下头看。

四分钟。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岑五站在他椅子后头。

他也在看。

岑五开口了。

“这一条可以。”

这是他今天头一回自己说话。

佘天成没有抬头。

他的手指头在第二条那一行上头停住了。

“知会不是请示。”他说。

“对。”

“那我要是不同意呢。”

“您不同意的是哪一样。”

“我不同意你们办。”

陈九斤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那您就在纸上写:不同意。”

“写完那张纸还是我们的纸。”

“我们照旧办。”

“那我这一条有什么用。”

“有用。”

“往后这块地上出了一样事,有人问:这事你事先知道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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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拿出那张纸,您说:我知道,我还说了不同意。”

“那时候这件事就不是您的了。”

“您要的是这块地上的事您先知道。”

“先知道,您才在场。”

“在不在场,跟同不同意,是两样。”

“我今天给您的是头一样。”

“第二样我给不了。”

十一点三十八分。

“为什么给不了。”

“因为第二样不是我的。”

陈九斤把手伸进上衣。

他摸出一张纸。

那张纸上头是一段字,底下是七个名字。

七个名字挨着排,每一个后头有一个手印。

“昨天夜里十点,一层大厅。”

“七个人在。”

“我把今天要跟您说的话,一句一句说给他们听。”

“说了一个钟头。”

“中间有两个人不同意,问了六回。”

“最后七个人都签了。”

“签的是这一样:往外那五样,可以知会。”

“往里那六样,不让。”

“他们让我把这句话带给您:往里那六样,谁要,谁自己来问我们三千个人。”

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放在自己这一边。

他没有推过去。

“这一张我不给您。”

“这一张上头是我们自己人的名字和手印。”

“他们签的时候,没有想过要给外头看。”

“我拿出来,是要您知道一样:”

“我今天坐在这儿说这些话,不是我一个人在说。”

“上一回您问我欠您什么。”

“我说我算不出来。”

“您一样也没有说。”

“今天我把我能给的先摆出来。”

“摆出来您签不签,我不逼。”

佘天成把那两页纸看完了。

他把它们往桌子中间推了一点。

他没有拿笔。

“我考虑。”

十一点四十八分。

陈九斤点了一下头。

他把本子摊开。

他写。

他写完,念了一遍。

“第二百八十五天,上午十一点四十七分。”

“我把五条摊在桌上,念了一遍。”

“佘天成看了四分钟,说:我考虑。”

“他没有签。”

“岑五说:这一条可以。”

“记这个干什么。”岑五说。

“您哪天签,哪天这一条两边都算数。”

“您今天不签,这一条今天也算数。”

“怎么讲。”

“这一条上头有七个名字。”

“那七个是我们自己的人。”

“他们说了往外那五样要知会,那我们从今天起就知会。”

“您签不签,管的是这个院子认不认。”

“我们那一头,从今天起照办。”

“明天早上,第一张纸就送过来。”

“送什么。”

“明天我们要往白土镇买两车水。”

“事由、日子、经手人,写在纸上,明天早上送到这个院子。”

“送到谁手上。”

“屠有德。”

“他在窗口。他管这个。”

“他要是说他不管,我就在纸上添一句:他说他不管。”

“然后我还是把纸放在他窗口上。”

佘天成把手放在桌沿上。

他没有敲。

陈九斤站起来了。

十一点五十八分。

他把那个牛皮纸包夹在腋下。

他把桌上那张七个名字的纸收回怀里。

那两页写着五条的,他留在桌子中间。

“告辞。”

管委会院子。

日头正当中。

院子里有人。

第二排和第三排中间那条道上,站着一排人。

十几个,穿一样的衣裳。

他们像是刚从外头回来,正在往下卸东西。

陈九斤从他们侧后头走过去。

他没有停。

他走过那一排人的时候,眼睛是往前看的。

可他从旁边过去的时候,看见了三个。

最右边那个转身。

那个人转身的时候,先动的是左肩。

肩先转过去,脚才跟上。

中间那个伸手去接一样东西。

那只手的左手小指,第一节是弯的。

伸不直。

最左边那个在擦汗。

他把头低下去的时候,左耳后头露出来一道疤。

那道疤是弯的,一头带一个小钩。

陈九斤没有回头。

他一直走到院门口。

出了院门,往北。

走了大概五十步。

他站住了。

他把本子拿出来。

他写。

十二点十三分。

第二百八十五天,中午十二点零五分,管委会院子里那条道上。

一,最右边一人,转身先动左肩。

二,中间一人,左手小指第一节弯,伸不直。

三,最左边一人,左耳后一道弯疤,一头带钩。

他写完这三行,把笔提起来。

他往页边挪了挪。

他划了一道竖线。

竖线右边,他写:

这三样,我在我们园区见过。

在哪儿见过,我今天想不起来。

回去查名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