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我没有偷我是借(1 / 1)

第289章我没有偷我是借(第1/2页)

第二百九十九天,下午两点五十八分。

特区管委会,院门外。

两点五十九分。

陈九斤站住了。

他手上有三张纸。

第一张是申请。

第二张是三个人签的名。

第三张是他自己写的一页,上头是他今天早上走过的路:几点到孟坎,见了谁,几点到白土镇,见了谁,几点回来。

段豹站在他旁边。

“九哥,第二张先拿出来。”

“不拿。”

“为什么。”

“阮玉兰说过两条路。”

“头一条是写条子,看人。”

“第二条是担保人联名,有明文。”

“我先走头一条。”

“头一条不行,我再拿第二条。”

“上来就拿第二条,那是压人。”

“我今天不压人。”

“今天早上我去请那三个签字的时候,我跟每一个都说了一句话。”

“说的什么。”

“我跟练师傅说:您那两吨水是借的,还法写着秋上修顶去八个人。”

“今天这一张,跟那一笔不搭界。”

“您要是不签,那一笔照旧。”

“他怎么说。”

“他说:你说完了?”

“我说:说完了。”

“他把笔拿过去了。”

管委会院子。

第二排东屋。

今天窗口那块玻璃是全开的。

屋里今天人多。

不是三个。

七八个。

三点十二分。

有两个是他没有见过的。

屠有德坐在窗口后头。

他今天戴着老花镜。

陈九斤走进屋里去了。

他走到窗口前头,没有弯腰。

“屠师傅。”

“我今天来办一件事。”

“办什么。”

“我要借阅通行册。”

屋里那七八个人,有四个抬起头来了。

靠东墙那个三十来岁的,手上那支笔停在纸上。

屠有德没有说话。

“我把这句话再说一遍。”陈九斤说。

“我要借。”

“不是要看,不是要抄,不是要拿走。”

“是借。”

“借要办手续。”

“手续怎么办,我今天听人说过。”

“我照着办。”

他把第一张纸放在窗口那块木板上。

“申请我写好了。”

屠有德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他伸手把那张纸拉过去了。

他念。

他念得很慢。

“申请人:陈九斤。永丰园区一号楼。”

“事由。”

他停了一下。

“事由:两条。”

“第一条:核对本园区三年缴费记录。”

三点二十六分。

“第二条——”

屠有德没有念出声。

他把纸拿近了一点。

他看那一行。

两分钟。

屋里那七八个人没有一个说话。

“这一条你也写上去了。”屠有德说。

“写上去了。”

“你知道你写上去,我这儿就得往上报。”

“知道。”

“报上去,多半批不下来。”

“多半批不下来。”

“那你为什么写。”

陈九斤把两只手放在木板上。

“不写,就是我瞒着。”

“我瞒着借来的东西,跟我从一扇虚掩的门进去拿的东西,是一样的。”

“昨天早上你们这个院子的门虚掩着。”

屋里有一个人动了一下。

“我没有进。”

“我在院子里站了四十八分钟,我离那扇门最近的时候隔着八步。”

“我们那边有人在院门外头看着,几点几分都记着。”

“我昨天不进那扇门,今天就不能瞒着这一条。”

“瞒着借出来的,跟偷出来的,是一样的东西。”

屠有德把那张纸放在木板上。

他的手压在纸上。

“还有一样。”陈九斤说。

“我要登记。”

“登哪一本。”

“查阅簿。”

屋里那个三十来岁的站起来了。

他没有说话,又坐下了。

三点四十三分。

“你怎么知道有那一本。”

“有人跟我说的。”

“谁。”

“我不说。”

“又是这一句。”

“又是这一句。”

屠有德把手从纸上拿开了。

他弯下腰,从窗口底下那个抽屉里拿出一本簿子。

那本簿子是硬壳的,封面是灰的。

角上磨白了。

他把它放在木板上。

他翻。

他翻到有字的最后一页。

“这个月第几件。”陈九斤问。

屠有德低头看那一页。

“第一件。”

屋里那七八个人里头。

靠里头那个四十来岁的,小声说了一句。

“这是头一回有人来借。”

陈九斤转过头。

“这个月头一回,还是一直以来头一回。”

那个人愣了一下。

“我在这儿五年。”

“没见过有人来借。”

陈九斤把本子拿出来了。

他写。

第二百九十九天下午三点五十三分,管委会办事屋。一个在这儿五年的办事员说:他没见过有人来借。他说的是他自己见过的这五年。五年以前有没有,他没说,我没问。

屠有德把笔递过来了。

“写四样。”

“哪一天。谁。查的哪一件。”

“第四样呢。”

三点五十八分。

“谁批的。”

“这一栏你不写。”

“这一栏我写。”

陈九斤把笔接过来了。

他在那一行上写。

日子。

底下一栏是名字。

他把笔尖落在那一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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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那一顿大概两秒。

他这二百九十九天在这个特区。

他在很多张纸上写过字。

那些纸都是他自己的,或者是他们园区的。

官家的纸上,他一回也没有写过自己的名字。

他写了。

陈九斤。

三个字,写得很慢。

写完,他把笔提起来。

第二百七十七天,管委会院子台阶上头,有一个人对他说过一句话。

那一句是:那上头没有你。

那一句底下还有一句:你不配翻。

今天他在另一本上头写了一行。

他没有说这一样。

他把笔放回木板上。

“第三栏。”屠有德说。

“查的哪一件。”

“通行册。”

“通行册不是一件。”

“它是一本。”

“那怎么写。”

四点十三分。

“写你要看的那几页。”

陈九斤想了一下。

“写两样。”

“一样:本园区名下那两条。”

“另一样:第二百二十七天到第二百三十三天,这七天里头,跟国内那一头有关的,有几条看几条。”

“别的我不看。”

“看了算我的。”

屠有德把那本簿子往回拉了一点。

他站起来了。

他手上拿着那张申请和那本簿子。

他从窗口后头绕出来,往屋子里头那扇门走。

那扇门通着后头。

他推门进去了。

门在他背后合上了。

二十四分钟。

那扇门开了。

屠有德出来了。

他手上拿着那本簿子。

他手上还有一样东西。

一个木头把的章。

他走回窗口后头,坐下了。

“第四栏。”他说。

他在那一栏上写了三个字。

那不是他自己的名字。

“这一栏写的是谁。”

“管印的。”

“他人呢。”

“在里头。”

“他看了没有。”

“看了。”

“他说什么了没有。”

四点五十一分。

屠有德没有答。

陈九斤把本子摊开。

他写。

第四栏写的是管印那个人的名字,是屠有德写的。屠有德说管印的看了。我没有见着那个人。他说了什么没有,屠有德没有答。

屠有德把那个章拿起来了。

他在木板上的印泥盒里蘸了一下。

他往那张申请上头按。

按下去了。

他把章提起来。

那个红印子是歪的。

歪出去了小半个。

屠有德看着那个歪的印子。

他把章又蘸了一下。

他重新按了一遍。

这一回按得正。

两个印子叠在一块儿,边上露出前一个的半个圈。

他没有去擦。

“时限。”他说。

“老规矩,当日借当日还。”

“最多两个钟头。”

“从几点算。”

“从现在。”

“现在五点零一分。”

“到七点零一分。”

陈九斤把这一条写下来了。

他写完,又添了一句。

时限两个钟头,是屠有德说的。他说是老规矩。明文我没有见过。

“还有一样。”陈九斤说。

“不许带出这个院子。”

屠有德抬起头。

“这一条是我自己加的。”陈九斤说。

五点零六分。

“第二百七十七天我在你们这个院子里写过三条。”

“那三条那天摊在台阶上,没有人捡。”

“那三条里头有一条是:不带走,就在这个院子里看。”

“还有一条是:你们派一个人坐在旁边,翻哪一页他看着。”

“还有一条是:看完签字,写清楚哪一天,几点到几点,翻了哪几页。”

“今天我照那三条办。”

“那三条是我自己写的。”

“我写的,我照办。”

屠有德站起来了。

他从窗口后头绕出来。

他往东墙那三个柜子走。

他在从左数第二个柜子前头站住了。

他从兜里摸出一串钥匙。

那一把锁上有一小块反光。

他开了锁。

他拉开柜门。

他弯腰,从第二格里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册子。

比登记簿厚。

封面是深蓝的,包了一层布,布的边磨出了毛。

他把它抱在怀里,走回来。

他把它放在木板上。

“两个钟头。”

陈九斤伸出手。

他两只手接的。

他把那本册子抱在怀里。

他转过身。

他往屋外走。

屋里那七八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他跨出门槛。

外头是院子。

五点二十分。

日头往西了。

院子当中那块地上有影子。

院门那儿。

陈九斤站住了。

院门开着。

门外那条道上站着人。

不是十几个。

从院门口往南,往北,站了两排。

有拎菜篮子的。

有推小车的。

有一个人围裙上有一块洗不掉的黄印子。

段豹站在院门里头三步的地方。

“九哥。”

“外头。”

“多少人。”

段豹回头看了一眼。

“数不清。”

“数不清就写数不清。”

陈九斤抱着那本册子,站在院子当中。

他低下头。

他看那本册子的封面。

深蓝的布,边上磨出了毛。

他还没有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