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他最后敲了一次桌子(1 / 1)

第299章他最后敲了一次桌子(第1/2页)

第三百零二天,下午两点零八分。

营区操场。

岑五从第二级台阶上走下来了。

他走到那两张纸跟前。

围在那儿的七八个人往两边让开。

岑五低下头。

他看地上那张压着石头的纸。

他看了大概一分钟。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

挪的方向是往光那一边。

下午两点,操场上的影子朝东。

他站到影子外头去,那张纸上就没有他自己的影子了。

他看那张烟盒纸。

烟盒纸上头有三个字。

中间那个字上头有一横是后添的,笔画比别的重。

添的那一笔跟别的笔画不是一支笔写的。

底下那些是圆珠笔。

那一横是铅笔。

岑五看了大概二十秒。

他直起身。

他把手上那个本子夹在腋下。

他往大门走。

营区外那条道。

岑五走出大门。

他往南看。

道边上有一个人。

坐着。

坐在离大门四十来步的一块石头上。

穿一件洗白的夹克,袖子短一截。

陈九斤。

岑五走过去。

他走到离他五六步的地方站住。

五六步是他自己挑的距离。

再近一步就是谈事。

再远一步就是不说话。

“你没走。”

“没走。”

“你在这儿干什么。”

陈九斤把手抬起来。

他手上是一张纸和一截铅笔。

铅笔只剩两寸多。

那是他今天早上从操场边上捡的。

捡的时候笔头是断的。

他在石头上磨了十几下才磨出尖。

那张纸是他从上衣里头另一个兜里摸出来的。

两点二十七分。

“记时间。”

“记什么时间。”

“我十点二十二分半出的这个门。”

“从那时候起,到刚才您出来。”

“三个钟头五十七分钟。”

“这三个钟头五十七分钟里头,从这个门出来的人,一共几个。”

岑五没有答。

“零。”陈九斤说。

“一个也没有。”

“一百四十个人,四个钟头,没有一个出来。”

“这一样我记下来了。”

“记这个干什么。”

“我不知道。”

“我今天记不明白的东西,先记着。”

“往后哪一天用得上,我拿得出来。”

岑五站在那儿。

“你进来。”

陈九斤把那张纸对折了一回。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

“谁叫我进去。”

岑五看着他。

“我。”

“不是他?”

“不是。”

陈九斤站起来了。

他把那张纸和铅笔揣进兜里。

“那我记一笔。”

他把纸又拿出来了。

他站着写。

“第三百零二天下午两点三十七分半。岑五出营区大门,叫我进去。我问是不是佘天成叫的,他说不是。他说是他。”

两点四十二分。

他写完念了一遍。

“对不对。”

岑五没有答。

他转身往大门走。

陈九斤跟在他后头。

营区操场。

北边那排房子的门开了。

两个人从屋里抬出来一张桌子。

方的,木头的,四条腿。

他们把它抬到台阶底下那块平地上。

放稳了。

一个人回屋,又搬出来一把椅子。

佘天成从屋里出来了。

他戴着帽子。

他走下三级台阶。

他走到那张桌子后头。

他坐下了。

八列人已经不成八列了。

有七八个还围在那两张纸周围。

剩下的散在操场上。

站的地方还是原来那些位子。

可肩线是散的。

陈九斤走进大门。

他走到操场当中,离那张桌子十二步的地方。

他站住了。

岑五走回台阶那边。

他站在佘天成侧后半步。

跟今天早上一样的位子。

佘天成把右手放在桌面上。

有桌子了。

三点整。

他敲了两下。

指节碰在木头桌面上。

两声。

不重。

两声之间隔了一下。

跟第二百七十六天在调度室那两下,一模一样。

操场上。

今天早上出来要捆他的那四个人。

他们还站在原来那个位置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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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人里头,动了两个。

两个人往前走了半步。

半步。

他们停住了。

他们没有再往前。

另外两个没有动。

一个是刚才把手从同伴胳膊上松开的那个。

一个是站在他旁边的。

佘天成把右手又放回桌面上。

他敲了第二次。

还是两下。

两声。

操场上。

两分半钟。

没有人动。

刚才动了半步那两个也没有再动。

风从西边过来。

地上那张压着石头的纸,另外三个角翘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那张烟盒纸比它轻。

它被吹得往东挪了半寸。

蹲在旁边那个人伸手把它按住了。

三点十九分。

他从旁边捡了一块小石头压上。

操场上只有这一点声音。

陈九斤站在离桌子十二步的地方。

他没有动。

他也没有往前。

“佘天成。”

“我说几样。”

“都是数。”

“我不说这些数是什么意思。”

“说完了各位自己数。”

他把手放在身侧。

“第二百七十六天,上午九点五十六分,我们园区调度室。”

“您敲了两下。”

“院子里两百个人一块儿动了。没有一个人喊口令。”

“第二百八十五天,上午九点五十九分半,管委会第一排东数第二间。”

“您敲了一下。”

“屋里五个人,一个也没有动。”

“第二百八十六天,上午十点零六分半,管委会院子台阶上。”

“您把右手抬到腰那么高,手掌朝下。”

“台阶上没有桌子。”

“您的手停了两秒,放下了。”

“今天上午九点十五分,这个台阶上。”

“您又抬了一次手。”

“台阶上还是没有桌子。”

“您的手停了三秒。”

“今天上午九点二十六分半,您喊了一句。”

“喊完,一百四十个人,没有一个动。”

“今天下午三点整,这张桌子上,您敲了两下。”

“四个人里头动了两个,动了半步。”

“今天下午三点十分半,您又敲了两下。”

“没有人动。”

他停了一下。

三点二十九分。

“一共七样。”

“七样都是我看见的,我记的是时候和数目。”

“我今天不说这七样是什么意思。”

“各位自己数。”

操场上没有人说话。

佘天成坐在桌子后头。

他的两只手都在桌上。

陈九斤又说了一样。

“还有一句,是说给您听的。”

“我这个人,有一样本事。”

“这一样本事,只对一种情形管用:一个人当着我的面开口,那个人自己知道他说的是假的。”

“您这三百天,跟我说过的话,一共不到二十句。”

“那二十句里头有几句是假的,我今天不知道。”

“因为我那只耳朵从第二百二十六天起就不好使了。”

“到今天还是不好使。”

“可我今天要说的是另一样。”

“就算它好使。”

“您不说话的时候,它也听不见。”

风停了一下。

“这三百天,您是我碰上的人里头,我那一样本事从头到尾一点用也没有的那一个。”

“今天我站在这儿。”

“我用的不是那一样。”

“最后一句。”

“第二百九十二天,我在果河街上,把一个本子留在了一张桌子上。”

“那一本上头有一百四十七笔。”

“有我算错的地方。有我划掉的行。”

“有我写给我自己的一条。”

“还有我家里的事。”

“我一页也没有撕。”

“那一本,谁都能看。”

三点四十四分。

“今天我身上没有本子。”

他把两只手摊开了一下。

“今天这些,在我脑子里。”

“您要敲第三次。”

“敲。”

操场上。

一百四十来个人。

没有一个人说话。

那张压着石头的纸在地上。

那张烟盒纸在它旁边半尺。

蹲在那儿那个人还蹲着。

他手上那截两寸多的铅笔捏在手心里。

台阶下头。

佘天成坐在那张方桌后头。

他的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了。

抬到胸口那么高。

手掌朝下。

这一回底下有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