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周满仓在河这边等我(1 / 1)

第301章周满仓在河这边等我(第1/2页)

第三百零三天,早上七点四十分。

界河,河那边的渡口。

七点四十一分。

这个渡口不大。

一条土坡下到水边。

坡上有两间棚子。

一个卖开水的,一个修车的。

水边拴着两条船。

一条空着。

一条上头坐着人,等满了才走。

陈九斤站在坡上。

段豹站在他后头一步。

“九哥,昨天他说在河这边等你。”

“河这边是哪一边。”

“他说的是他那一边。”

“他那一边是国内。”

陈九斤没有说话。

他往对岸看。

界河这一段不宽。

从这个坡上看得见对岸的坡。

对岸也有一个渡口。

也是一条土坡下到水边。

对岸坡上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坡顶上。

隔着这一段水,看不清脸。

陈九斤没有看脸。

他看那个人身上那件衣裳。

夹克。

深灰的。

右边那个口袋底下有一块补丁。

补丁是深蓝的,不是同一块料。

补的时候针脚走了两圈。

从这个距离,那一块看着是一个方的、颜色深一点的点。

三百零三天以前。

第一天。

那天下车,站在他旁边的那个人穿的就是这一件。

那天他坐在车上,看了那块补丁一路。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卖了。

“九哥。”段豹说。

“他在对岸。”

“嗯。”

“你怎么知道是他。”

“那件夹克。”

“三百零三天了。”

“还是那一件。”

早上八点零二分。

陈九斤下坡了。

那条空船的船家从棚子里出来。

“过河?”

“过。”

“两个人。”

“来回。”

“今天上午回。”

船家点头。

“我等你们。”

陈九斤和段豹上了船。

船家撑开。

早上八点零八分半到八点十六分。

船在河上。

八分钟。

陈九斤坐在船头。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这八分钟他没有说话。

他在算一样。

昨天下午三点多,周满仓到园区门口。

他站了一个多钟头。

他走的时候往北。

北边是界河。

这一样不难。

难的是另一样。

他三百零三天没有露过面。

三百零三天。

他偏偏昨天来。

昨天是什么日子。

昨天上午十点,他在营区念了十七个名字。

昨天下午四点,佘天成被自己的人围在中间。

昨天下午三点多,周满仓站在园区门口。

三点多。

那时候营区里的事还没有完。

四点才完。

他到园区门口的时候,那边还没有完。

从园区到界河这个渡口,走路要一个多钟头。

从他那边过来,还要过河。

也就是说:他动身的时候,营区里的事连开头都还没有到。

那他不是听见风声来的。

他是早就动身了。

早就动身,说明有人早就跟他说过:那一天,去那儿。

陈九斤把这一样在心里放好了。

放好的意思是:这一样我没有验。

划一道竖线。

竖线底下还有一样,他也划了。

跟周满仓说「那一天去那儿」的那个人,是谁。

这一样他连猜都没有猜。

猜出来的东西不能写在行里。

早上八点三十三分。

船靠岸了。

船头蹭上土坡底下那块石头。

陈九斤站起来。

他跨出船。

他的脚落在河这边的土地上。

两只脚都落下了。

他站住了。

他没有往前走。

这三百零三天。

第一次。

三百零三天以前,他是从这条河的那一边上的岸。

那天也是船。铁皮的,河宽三百米,水是黄的。

那天上船四十八个,上岸四十七个。

今天这条船上两个人。

一个是他。

一个是段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鞋上有土。

那是河那边的土。

现在踩在这一边的土上头。

他抬起头。

坡顶上那个人往下走了。

他走得很快。

走到一半他慢下来。

再走了几步,他停住了。

他站在离陈九斤七八步的地方。

深灰的夹克。

右边口袋底下那块深蓝的补丁。

针脚走了两圈。

周满仓。

他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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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下巴上有一层没刮的胡子。

他的眼睛底下发青。

“九斤。”

他叫了一声。

叫完,他的脸垮下去了。

不是慢慢垮的。

是一下子。

八点五十分。

他的嘴张开了。

没有出声。

眼泪先下来的。

他抬手去擦。

擦完,他的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那个动作陈九斤见过。

三百零三天以前,在河那边那块空地上,有一个人也是这么擦的手。

那个人擦完说了一句:我这人最讲道理。

那一句响了。

今天这一下擦完,什么也没有响。

一个字也没有。

擦完,他又擦了一遍。

段豹从陈九斤后头绕过去了。

他走到周满仓侧后两步的地方。

他站住。

他没有碰他。

他也没有说话。

坡上。

这边渡口坡上也有两间棚子。

棚子外头站着人。

十几个。

有等船的,有卖东西的。

其中两个人认得周满仓。

那两个人一看见他往下走,就往旁边挪了几步。

挪完,他们背过身去了。

陈九斤看见了这一样。

他没有说什么。

他在心里记了一笔。

这个渡口上,有两个人认得他。

三百零三天没有露面的人,渡口上还有人认得。

这一样我没有验。

划一道竖线。

周满仓抬起头。

他的嘴又张开了。

他要说话。

陈九斤把手抬起来了。

“你先别说。”

周满仓愣住了。

“我先办一样。”

陈九斤往前走了三步。

他站在离周满仓两步的地方。

他伸出右手。

手心朝上。

他没有说要什么。

周满仓看着那只手。

两秒。

他把手伸进上衣兜。

他摸出一个手机。

他把它放在那只手心上。

陈九斤把手机拿在手上。

他没有看屏。

他按着侧面那个键。

他按住不放。

屏亮了一下。

灭了。

他把后盖抠开。

他把电池取出来。

电池底下那个卡槽里有一张卡。

他把卡抠出来了。

他把电池装回去。

他把后盖扣上。

他把手机递回去。

“机子你拿着。”

周满仓伸手接了。

“卡我留着。”

九点二十二分。

陈九斤把那张卡放进上衣左边那个兜。

他把兜扣扣上了。

“为什么。”周满仓说。

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二句话。

“因为我今天要跟你说话。”

“我跟你说的话,我不想第二个人同时听见。”

周满仓握着那个手机。

“我没有——”

“我没有说你有。”

“我说的是我不想。”

陈九斤把手放下了。

“还有一样。”

“你要是觉得我抢你东西,你现在说。”

“你现在说,我就还给你。”

“说完我们再谈别的。”

周满仓站在那儿。

他的手在抖。

“不用。”

“你说清楚一点。”

“不用还。”

“卡你拿着。”

陈九斤把上衣里头那个本子拿出来了。

他从后头撕下一小角纸。

他站着写。

他写完,念了一遍。

“第三百零三天,上午九点二十二分,界河渡口,河这边的坡下。”

“我从周满仓手上取走手机一部,当场关机,取出卡一张。”

“机子当场还给他。”

“卡我留下。”

“我问他要不要还,他说不用还。”

“他说:卡你拿着。”

九点三十六分。

“在场的:段豹。坡上棚子外头十几个人,我没有数清。”

他把这一小角纸递过去。

“这一张你拿着。”

周满仓看着那张纸。

他没有接。

“九斤——”

“你拿着。”

“往后哪一天你要说我抢了你的东西,你拿这一张。”

周满仓的手抬起来了。

他接了。

他把那一小角纸攥在手里。

他攥得很紧。

纸在他手心里揉成了一团。

陈九斤把本子收起来了。

“好了。”

“现在你说。”

周满仓抬起头。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

他张开嘴。

一分半钟。

他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