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和忽然抬起头,像是在随意搭话。
提起周晓梅,周母眉头就皱了一下。
那丫头跟四儿媳妇倒是投缘,两人凑一块儿就爱对着镜子比划,一个说这布料颜色太土,一个说那发型不够时髦。
上回周晓梅休探亲假回来,两人愣是在堂屋里比了半天的衣裳料子,把几块碎布头翻来覆去折腾,周母当时就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上次托人捎话,说是下个月才回得来。”
周母声音 ** 的,手指在裤缝上搓得更用力了,“也不知道她那对象定下来没有,婚事办完了早嫁出去,省得在眼前晃得人心烦。”
林青和“嗯”
了一声,手底下的动作没停。
厨房里只剩下面团在案板上拍打的声音,蒸锅里的水汽顺着锅盖边沿溢出来,带着豆沙的甜味。
周母的目光落在林青和的手腕上,那截手腕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在昏黄的灶火映照下,跟面前粗糙的黄米面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想起当初大儿子把这媳妇领进门时,街坊们都夸老四家娶了个城里姑娘,可这会儿看这姑娘老老实实揉面的样子,心里的石头才算真正落了地。
竹帘外传来邻家母鸡下蛋后的啼叫,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周母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案板前,伸手摸了摸面盆里的面团湿度。
“水放少了,再加半碗。”
她说。
林青和抬眼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算是应了。
林青和对这个老闺女多少有些不耐烦。
每个月挣十六块钱,寄回家只有三块,剩下十三块全让她糟蹋了。
每次回来还要凑到她四嫂跟前嘀咕,说她四哥亏待媳妇,纯粹是个搅屎棍,真是受不了。
“我估摸着也该差不多了,小姑今年二十二了吧?”
林青和说。
“过了年就二十三,不小了。”
周母应道。
“娘没给她张罗张罗?”
林青和手上不停,随口问。
“她哪看得上农村人,天天惦记吃商品粮。”
周母叹气。
“小姑这样想,倒也算有志气。”
林青和说。
周母心里嘀咕,什么志气不志气的,城里人是那么好攀的?自己闺女好歹有正式工作,在城里也算体面,可周母压根不觉得她能嫁城里去。
林青和没再揪着这事聊。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陈大娘。
“陈大娘,在家呢,进来吧。”
林青和喊了一声。
陈大娘推门进来,瞧见周母也在,笑着打了声招呼。
周母也回了几句客气话。
“真让青禾你说中了,供销社那边红糖卖光了。
老二那木头愣子,啥也没备。
你家要是有,先匀点给大娘,大娘直接掏钱买。”
陈大娘说。
“成,按供销社的价来就成。
陈大娘要多少?”
林青和问。
“有两斤不?”
陈大娘试探道。
“有。”
林青和转身进屋,称了两斤红糖,装进陈大娘带来的罐子里。
红糖色泽上等,陈大娘瞧着直点头。
林青和补了句:“也就是陈大娘您,换别人来我都不一定给。
这红糖是我上回大老远从县城带回来的。”
陈大娘笑着说,以后有啥事尽管开口,别客气,然后才急匆匆走了。
周母没多说什么,只觉得老四媳妇如今确实有几分过日子样了,知道卖人情了。
拿红糖换钱很正常,可愿意匀给人家应急,也算一份情分。
“三嫂是不是也快到时候了?”
林青和问。
“下个月这时候吧。”
周母点头。
林青和应了一声。
周青柏上午骑自行车去了县城,来回快,十一点就到了家。
带回来一匹土布——土布不要票,可供销社通常买不到,得去**买,价钱贵些。
要是在供销社买,能省不少。
除了土布,还有红枣、生姜、虾皮、海带,外加好几斤大米。
最重要的是一斤羊肉。
这回买的物资,算是相当丰足了。
院子里那辆新车的反光让围观的汉子们眯起眼睛。
车架上的凤凰标志在冬日下午的光线里泛着暗沉的金色,链条还带着没干透的机油味。
周青柏从堂屋出来时,手背还残留着雪花膏的润感。
他看见大哥周青松正蹲在车轮前,伸手去拨弄辐条上的尼龙绳——那是捆货时留下的。
“这得多少工业券?”
大哥抬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三十二张。”
周青柏把车撑踢开,让轮胎落地时发出沉闷的震响。
后座弹簧上绑着的旧布条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围过来的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生产队记工员老孙头用烟袋锅敲了敲车座:“我攒了五年才攒了十五张,你这……”
他没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听得出那声叹息里掺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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