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青禾的孩子,她犯不着主动开口。
人家亲爹亲娘都不急,她一个隔房的婶子,掺和进去反倒惹人嫌。
可周三嫂既然自己开了这个口,青禾就顺着话应了。
“你也觉得好?”
周三嫂目光里带着试探。
“读书当然好。”
青禾把卷子摞整齐,指腹压了压边角。”认了字,脑子才会转,将来路才宽。
不然一辈子窝在地里刨食,连县城都没进过几回。
你想想,当初老周家能看上我,一半是模样周正,另一半还不是因为我上过学、识得几个字?”
周三嫂又问学费。
青禾告诉她一个学期也就几块钱,负担得起。”你跟三伯不至于差这点,让五妮去吧。
将来她长大,自会念你们的好。”
“感激倒不用,她自个儿好就行。”
周三嫂笑着起身。
青禾点头。
天底下的父母大多如此,盼着孩子好。
也就她那亲爹亲妈是例外。
周三嫂当天就定了主意。
五妮听到消息,高兴得在灶台边蹦了两下,差点踢翻洗菜盆。
其他几个妮子就没这样的运气了。
周三妮夜里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屋五妮的笑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天她鼓足勇气跟周二嫂开口,话刚出口就被打断。
“读书?读那玩意儿顶饭吃?”
周二嫂手里的锅铲磕在铁锅边沿,发出一声闷响。”你瞅瞅村里那些知青,书读得再多不照样下乡种地?”
周三妮嘴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周二嫂晚上躺在炕上跟男人念叨:“老四家那个有钱,老三家跟着瞎折腾,这是要干啥?”
周二哥翻了个身,闷声道:“自家又不是拿不出那几块钱,送三妮和六妮去读几年又怎么不行?”
周二嫂没吭声,把被子往上一拉,背过身去。
家里那几个铜板,捏在周二嫂手心里捂得发烫,谁也别想从她指缝里抠出去。
去年分家那会儿,各家各户账面上确实多了几个子儿,可她心里早就算明白了——那些钱,儿子都不一定花得上,哪轮得到丫头片子糟蹋?
“我一个都不肯放出去,你还想塞两个?”
周二嫂嗓门拔得老高,唾沫星子差点溅到对面脸上,“你当咱家的钱是天上掉下来的?你数数,这附近几个村子,有几个丫头片子进过学堂?”
周二哥窝在门槛上,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吭声,闷头把烟杆子往鞋底磕了磕。
周三嫂心里其实也没底。
她找周大嫂咬耳朵那会儿,声音压得很低:“我瞅着大娃娘天天自个儿在家翻书,心里头就痒痒。
姑娘家识几个字,总归不是坏事吧?”
周大嫂歪着头想了会儿,还是没想明白:“读书真就那么好?”
周三嫂笑了笑,把那天从林青和那儿听来的话搬了出来:“我问过大娃娘了,她说认得字,往后说婆家都能高看两眼。”
这话像根草棍子,戳在周大嫂心窝上。
她大闺女年纪不小了,媒人上门来问,要是能添一句“这姑娘念过书”
,那可真是不一样的光景。
“那我把大妮二妮四妮都送去念几天?”
周大嫂拿不定主意,又去找林青和。
林青和正踩着缝纫机,针脚走得密实,听了这话抬起头,嘴角弯了弯:“送去读两三年,认得几个字,家里的活照样干得,不耽误。”
周大嫂又追问一句:“大娃娘,你也觉得该去?”
林青和把布料压平,声音放轻了些:“大嫂,这事得看你自个儿拿主意。
不过话说回来,咱们那时候是想读没得读。
现在你分出来了,门一关,你说了算,还犹豫什么?”
周大嫂点点头,心里那杆秤终于歪了过去。
她转头就跟三个闺女交代:书要好好念,猪草也得照常打,工分不能少。
三妮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半块窝头,眼睛瞧着院子里叽叽喳喳的姐姐们,没说话。
周二妮和周四妮的眉眼几乎要飞起来,周大妮却攥着衣角,声音里带着不确定:“娘,我这岁数,是不是太大了点?”
“大什么大?才十四,去念两年书。”
周大嫂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
两年学堂,再留家里四五年,正好能说亲。
新学期刚开锣,大娃就领着一群姐姐往学校走,周青柏跟在后面。
他要替大娃办三年级跳级的事,家长必须到场。
大娃要跳级的消息像石子丢进池塘,在村里荡开一圈圈水纹。
啥?周青柏那个大儿子,脑袋瓜子这么好使?那么小去念书就罢了,还能直接蹦到三年级?
周大娃的脊背挺得直直的,嘴角差点咧到耳根。
林青和兜头浇了盆凉水:“你尽管得意,这次让你蒙混过关了。
可要是三年级跟不上,今天多少人眼热你,明天就多少人等着看你笑话。”
“我绝不可能跟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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