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青柏没吱声,把最后一口发糕塞进嘴里。
家里的事他从不过问,全凭媳妇做主——这个家,是林青和说了算,连他也得在她的规矩底下过日子。
日子一天天从指缝里溜走。
三月眨眼就没了影,四月踩着露水来了。
一年到头,除了隆冬腊月那几天能歇口气,其他时候脚不沾地。
周青柏忙得连喝口水都要赶趟,可再忙,隔三差五他还是会下田摸些黄鳝泥鳅回来。
林青和洗洗刷刷,下了锅——泥鳅炖豆腐,汤白味鲜;红烧黄鳝,酱色油亮,每一样都滋补得很。
至于大娃心心念念的足球,林青和在后来那次进城卖猪肉时,到底给买回来了。
大娃推开院门时,二娃和三娃正把那只黑白相间的东西踢得砰砰响。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欢呼,书包往门槛边一甩,三步并两步冲了过去。
村里几个小孩趴在墙头,眼珠子黏在那滚动的东西上移不开。
有人试探着往前蹭了两步,小声问能不能算他一个。
大娃没拒绝,手一挥算是答应了,但随即补了句:“跟我熟的留下,不认识的往后站。”
那只球是新买的,皮面上还带着货架上的气味。
半大小子们远远看着,喉咙里滚着咽不下的羡慕。
周大娃的娘,大概是整条村里最舍得给孩子花钱的女人了。
别人家娘亲顶多蒸些花样的馍馍,她倒好,连城里孩子才玩得起的东西也敢往家里搬。
这世上还找得出第二个这样的娘吗?
孩子们心里这么想,大人们却都不以为然。
青柏媳妇,说白了就是村里头一号不会持家的女人。
那球除了踢来踢去还能干什么?可价钱摆在那里,少说也得二十几块。
乡下地方,一年到头脸朝黄土背朝天,挣的那点钱连糊口都紧巴巴的。
周青柏一个人挣十个工分养一家子本就不容易,摊上这么个媳妇,怕是甭想攒下半分积蓄。
有人在商场见过那球,回来说价钱时,手指头比画了一下,嘴里啧啧有声。
那数字一报出来,周围几个婆娘的脸都变了。
王玲找到周二嫂,压着嗓子问:“你不是说她没钱了吗?没钱还能给儿子买那玩意?二十好几呢!”
“她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周二嫂咬着牙说,“怕别人知道她兜里空,硬撑着充大方罢了。”
王玲却不信:“前阵子不还说她家吃发糕?闻着怪香的。
说不定是你四叔退伍带回来不少,不然她哪敢这么花?”
“不可能。”
周二嫂摇头,“她回娘家借钱的事,我是亲耳听人说的,错不了。”
“那又怎么样?”
王玲哼了一声,“八成是你四叔把钱拿回来了,她不想再便宜娘家,故意找茬吵一架,好断了那边的念想。”
这话倒是歪打正着,可周二嫂压根不信:“以前她多宝贝她娘家啊,还能故意找事?我记得有一回我四叔寄回来一件新军大衣,她转手就拿回了娘家。”
说这话时,周二嫂的声音里带出一股恨意。
那年冬天冷得人骨头疼,她想借那件大衣盖一盖,林青和二话不说就堵了回来。
后来那件衣裳果然出现在了娘家那边的炕上。
婆婆为了这事没少念叨,可林青和那女人根本不在乎。
王玲听得没了话,撇撇嘴不再接茬。
“我真替你难过。”
半晌,王玲又说,“都是嫁到老周家,你挺着个大肚子还得下地挣工分,她倒好,手指头都不用动一根。”
周二嫂提起这事就胸口发闷,嘴里蹦出一句:“我哪有她那命,认了呗。”
王玲接话:“可你说,她咋到现在肚子还没动静?她家老小都两岁了吧?”
“不清楚。”
周二嫂摆摆手,心里头倒是巴不得林青和别再添丁。
那女人命好得过了头,嫁了四叔那样的男人不说,生崽子也跟下饺子似的,一口气三个全是带把的。
王玲又试探:“该不会是不能生了吧?”
周二嫂瞥她一眼:“儿子都生了三个,你说她能不能?”
王玲被噎住。
说起生儿子这事,全村能跟林青和比的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也就那么三五家,个个都是男娃。
“快割吧,交完活我回去歇着,这鬼天气热得要命。”
周二嫂弯下腰,手里的镰刀咔嚓咔嚓响。
王玲也不再多嘴,埋头割猪草。
另一边,那天在球场惹出事的林青和同样蹲在地里割猪草。
割完猪草,她又挖了把野菜,打算中午凉拌吃。
午饭安排的是豆面馒头,配上野菜炒肉,再煎个荷包蛋就行。
她家的伙食在全村排第一没人敢争,但林青和常往主食里掺粗粮。
豆面馒头、玉米面饼子轮着上桌。
后院自留地里种的瓜果蔬菜,野菜什么的,也是饭桌上的常客。
几个孩子牙口好,不挑嘴。
她做啥,他们就吃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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