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青禾翻了翻那几件旧衣裳,索性全塞给了她弟弟。
日子一晃,窗外的树叶子已经绿得发沉。
五月的天,气压低得叫人喘不过气,空气里裹着一股子潮腥味,像是谁把湿毛巾捂在了人的鼻子上。
她抬头望了眼檐外的天色,云层压得厚实,没什么风,连鸡都蹲在窝里不肯挪窝。
她掂了掂手里的艾草,点着了,青灰色的烟便顺着屋角往上爬,绕着门框、窗缝,一路钻进了后院猪圈和鸡舍的每个犄角旮旯。
烟还没散尽,夜就来了。
半夜里,屋顶先是一阵细碎的响动,像有人拿指节在瓦片上轻轻敲叩。
旋即那声音密了起来,哗啦啦地,整片天像是被谁掀翻了底。
雨线先是一根一根的,后来织成了帘子,狠狠砸在院子里,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这一场雨啊,少说也得泡上三天。”
林青和靠在床头,耳朵里灌满了雨声。
这话她憋在肚子里好几天了。
天上那些云层早就酝酿得不耐烦了,不是那种急匆匆来、急匆匆走的过路雨,而是蓄足了劲头、要慢慢磨人的那种。
周青柏没接话,只是起身把窗扇挨个扣严实,又走回来,顺手把灯捻灭了。
夏收还隔着一阵子,田里的稻子不急着抢,这场雨下得再久,也坏不了什么事情。
他不需要操心这个。
黑暗里,林青和的脊背贴上了一片热乎的胸膛。
她挣了一下,没挣动,只好由着他。
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时,雨还在下。
周青柏的胳膊还搭在她腰间,呼吸沉沉的,没醒。
她一动,他胳膊就收紧了些,这是几十年来养出的本能反应,改不掉的。
她偏过头,在他脸颊上贴了一下。
那张脸被日头晒成了古铜色,摸上去有点粗粝,可她瞧着就是顺眼。
她轻声说了句再睡会儿,我去做饭。
他胳膊没松开,也不吭声,就那么赖着。
林青和顺着他的力道又躺回去,窝在他怀里腻了一会儿,才掀开被子下了地。
雨虽然下得猛,送奶的人还是踩着点来了,竹筐上搭着油布,奶瓶子一滴水都没溅进去。
大娃已经把瓶子拎进了灶房。
林青和揉了面,蒸了一锅馒头,又热了牛奶,锅里的油滋啦一响,小白菜下锅翻炒几下,韭菜打了两个鸡蛋搅匀了,趁热摊进油锅里。
雨没停的迹象,她也就没去喊公婆过来吃饭。
拿食盒把馒头和菜装好,让大娃披上雨衣送过去。
一家人陆陆续续起了床,挤在灶房门口刷牙,就着雨声呼噜呼噜喝粥。
吃完了饭,周青柏套上雨衣,踩着积水去了后院。
猪在圈里哼哼唧唧,鸡缩在角落里,他把食槽添满,又扛起锄头,踩着泥泞往外走。
这么大的雨,田里的水沟怕是堵了,得去看看渠口通不通。
林青和站在门廊下,看着他佝着腰消失在雨幕里。
雨点砸在斗笠上,噼里啪啦的,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三娃扒着门框,脑袋探出去又缩回来,鼻尖上沾了水珠:“爹好辛苦啊。”
# 404
缝衣针穿过布料时发出细微的“嘶”
声,林青和把线头在指尖绕了两圈,用力一扯。”要是去上班,倒真不用这么熬着。
大娃二娃,你们说是不是?”
两个男孩同时点头,脑袋挨着脑袋凑到油灯下,翻开书本。
铅笔在纸上划动的沙沙声从桌角传来。
林青和低下头,继续对付手里那件还没收口的衣服。
布料在指间翻动,针脚密密麻麻排成行。
门轴转动的声音响起时,她抬起头。
周青柏跨进门槛,身上带着傍晚的潮气,裤脚沾着泥点。
“地里没事吧?”
她问。
“没大事。”
他摘下帽子挂到墙上的木钉上,“知道要下雨,这几天没怎么浇水,庄稼省心。”
林青和把做好的半件衣服抖开,布料在昏黄的光线里摊平。”给你裁剪了两件新的,替换下来的那些,等我兄弟得空过来,让他带回去?”
周青柏在门槛上蹭了蹭鞋底的泥。”我穿旧的就行,你该给自己做两身。”
她笑了,嘴角弯了弯。”我这人穿东西不费,不像你们在泥里土里滚。”
说起来,穿到这个地方后,她还真没正经给自己做过几件衣裳。
柜子里那些大多是原身留下的,料子不差,她身上这件穿了两年,领口袖口都还跟新的一样。
做新的,纯属浪费。
周青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村里那些闲话他不是没听过,说她不会持家,说她大手大脚。
可那些嚼舌根的人哪里知道,她手里省下的每一分钱、每一块布,最后都落到了他和孩子身上。
吃的,她总把干的捞给他和孩子们;穿的,她缝补的那件棉袄已经穿了三个冬天。
他不是个会把话说得漂亮的人,但心里那笔账,记得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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