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周二姑丈踏进周家门槛。
是来找周青柏帮忙弄些砖瓦的。
院子里静得很,周青柏还在工地上没回来,林青和也没下课。
周母坐在堂屋门口,怀里抱着小苏逊,看着周二姑丈进门,眉头就皱起来了。
“你们可真会挑时候,这会儿地里村里都忙得脚不沾地,谁有闲工夫去弄这些?还得专门请假跑一趟。”
周母的声音听着不太痛快。
周二姑丈站在门边,搓着手指头,脸色发窘:“就这一回,以后绝不再麻烦青柏。”
他心里清楚得很,和家里那边早就撕破了脸。
别说周二姑,连他自己也不愿意再多待一刻。
趁着雪化干净,那边地基早就挖下了,墙也垒了大半。
只要再添点力气,就能住上新屋。
要不是大伙儿都腾不出手,个把月前就该完工了。
那小房子,也不费多少工。
周母叹了口气:“你先回去吧,等青柏到家我跟他说一声。”
周二姑丈点点头,转身走了。
等周青柏扛着锄头进了院子,周母才把话递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连今年都等不及?我还以为借了钱,好歹忙完这阵子再说,哪想到说动就动了。”
林青和在边上听见了,没有急着接话。
片刻后才开口:“打成那样了,换谁也憋不住。
要是不早点搬,下回再动手,怕是真要拿刀了。”
周青柏把锄头靠墙放着:“这两天抽不开身。
大后天我得去买肥料跟别的东西,顺道给他捎一车过去。”
“行,他要是再来,我就告诉他。”
周母点点头。
隔天周二姑丈果然又来了。
周母照实说了,他听完脸上浮出点笑来,连连点头:“真是麻烦青柏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搬出去也好省心,你们家那老两口,偏心得没边了,早搬早干净。”
周母说着,自己也想起什么似的顿了顿。
她也偏心老四那一家子,好在四个儿子之间,她没偏得太过。
不然其他几个哪里能服气?看他们哥几个现在走动得勤,就知道她这把尺子端得还算平。
周二姑丈苦笑着应了声,留下钱就回去了。
两天后,周青柏替队上采购了化肥和农具,顺道拐了一趟,把一车砖瓦送到了周二姑丈的新地基边上。
砖瓦堆满车斗时,周二姑丈拧紧的眉头才算松开。
当天夜里他卷了张草席,直接在新房水泥地上铺开睡下——怕的是有人半夜摸黑顺走几块。
那些砖瓦的来路,搁眼下这年头,硬得很。
想弄到这么一整车,光有钱不行。
得托关系,得有人能批条子。
周青柏在局子里有人脉,这才打通了关节。
谁见了不眼热?村里有人攒了半年钱,连半车瓦片都没凑齐。
周二姑丈能这么快分家搬出来,连屋顶的梁子都是找一位族叔借的——那梁子本是要给自家儿子娶亲用的,愣是先匀给了他。
换了他大哥去借,怕是门都敲不开。
这里头自然也有周二姑的面子。
她那四弟周青柏,就算退伍回了村,说话照样顶用。
去公社报粮产、替大队批化肥、跟镇上农机站打交道,哪样都少不了他出面。
村里人想跟他搭上话,总得先给周二姑丈递个笑脸。
等那车砖瓦真卸在宅基地上,连周二姑丈那对偏心的爹娘都私下嘀咕了好几回。
半个月工夫,砖瓦房就立起来了。
一家七口连日子都没翻黄历,当天就把铺盖卷一卷,搬了进去。
屋里还空着不少,锅碗瓢盆凑不齐,可周二姑觉得值——就算拿瓦罐煮粥,也比挤在老屋灶台下受窝囊气强。
分家那天的憋屈劲儿,让她这个平素闷声不响的女人,头一回把旧账翻了个底朝天:坐月子时婆婆端来的稀汤、寒冬腊月让她用冷水洗衣裳、小姑子 ** 抢走她的口粮……桩桩件件,她都记着。
但周二姑没往外吐过一个字。
她只是搬完家那晚,蹲在灶台前把火点了,火光映着她的脸,嘴角抿成一条线。
从今往后,她只认娘家,婆家那边,就当没这门亲。
村里女人瞅着她搬走,有人羡慕,但说不出酸话。
都说她苦到头了,往后该轮到享福了。
倒是几个上了年纪的老汉,看着周二姑丈那对爹娘还跟着大儿子住,都摇脑袋。
老二两口子老实本分,偏不护着,偏偏贴那大儿子两口子——嘴甜手懒,吃啥啥没剩。
现下还能下地干活,等哪天动弹不了,还想指望那两口子端茶送水?不过谁也没多嘴,门前雪各自扫。
周二姑没忘礼数。
她拎了一篮子鸡蛋,挨家挨户送去娘家兄弟和弟妹手里。
兄弟从小一块长大,不讲究这些,但弟妹隔了一层,面子上得周全。
一家两斤,不多不少,话也说在明处:“欠的钱慢慢还,总归能还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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