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些年攒下的那些全国票券,全寄给外头的儿子儿媳贴补家用。
要不是老两口隔三岔五搭把手,那两个儿子在外头哪能喘得过气来?
可说到底,俩老人腰包里也没攒下几个子儿。
往后日子啥光景谁说得准?多挣一分是一分。
所以马大娘跟自家男人打了声招呼——下午你自己对付一顿,反正早上连中午的饭都包好了。
说完收拾利索,抬脚就往饺子铺那边去给周青柏搭手了。
“大娘,您来得可真早。”
周青柏脸上挂着笑。
“家里坐着也是干闲着。”
马大娘声音里透着干脆劲儿。
正好有两个客人撂下碗筷起身,马大娘三两步走过去就把桌面收拾了,顺手把碗碟端到水盆边,搓洗得干干净净,搁到一旁码好。
洗完碗,她又凑过去帮周青柏捏饺子皮。
“大娘,馅儿再给多兜点,对,就这个量。”
周青柏也不跟她客气,一边抡着刀剁馅,一边指给她看。
“放这么多?”
马大娘压低嗓门,眼珠子瞪了瞪,“这还能剩几个钱?”
“少赚点没什么,总得让人家吃个饱。”
周青柏手里的刀没停,语气平淡得很。
马大娘心里那杆秤又拨动了一下。
晚上回到家,跟自己男人念叨:“怪不得能养出小凯哥几个那么好的孩子,两口子都是实心眼。”
真不像是做买卖的人。
一个饺子里塞那么多馅儿,自家吃都舍不得这么下料。
饺子这玩意儿,面皮多少、馅料多少那是铁打的账,照他那包法,一碗下去能赚几个铜板?
隔天有 ** 坊过来打听,马大娘就说了:“小凯他爹是个老实人,一个饺子馅料足得很,哪能挣什么大钱。
还一个月掏二十块雇了我,刨去房租那些杂七杂八的,我估摸着也剩不下多少。”
“挣不了几个钱还舍得雇你?”
那老姐妹不信。
“那不是忙不过来嘛,铺子里光他一个人,两条胳膊也转不开。
你明儿个自个儿去吃一碗就知道了,保准你也得说一声厚道。”
马大娘拍着胸脯讲。
你还别说,第二天那老姐妹真摸过去了。
周青柏也不分亲疏远近,照样给上了一碗。
那老姐妹吃得直抹嘴,碗底都舔干净了,点头道:“分量是真不少。”
“那可不。”
马大娘站在旁边,跟自家姐妹说。
老姐妹又凑到周青柏跟前问:“这么一碗,还能剩几个钱?”
“剩不下多少。”
周青柏抬眼看了她一下。
“那你还干这营生?”
老太太歪着头追问。
“不干这个能干啥?城里也没别的活儿可挑。”
周青柏手里的擀面杖没停。
“你就不能少搁点馅儿?”
老太太又补了一句。
饺子在沸水里翻了个身,周青柏用漏勺拨了拨,热气扑上脸,带着面香和肉味。
“量给少了,人家肚皮空着走,我这招牌就砸了。
赚头薄点,心里踏实。”
他说这话时没抬头,手里的活没停。
真正的原因他没往外倒——赚不了几个钱,但能攒个人气。
这话是他媳妇念叨过的。
薄利拉客,走量大了,哪怕每份只落个几毛钱,月底一拢也能看。
更别说口碑传开了,路过的人瞅见排队长,也愿意凑上来试一口。
媳妇说这叫羊群心理,人越多,旁人越觉得这家的东西差不了。
这些话,犯不着跟外人掰扯。
马大娘那老姐妹的儿子正盘算着辞职干个体户,所以她才借着吃饺子的由头,东一句西一句地探虚实。
问到铺面租金时,周青柏随口报了个市面上的数。
除了图书馆那个王大爷,没人知道这店面其实就姓周。
等老太太端着盘子走了,马大娘凑过来,压着声嘀咕:“她问得这么细,怕不是想让她儿子也支个摊?”
“八成是想干个体。”
周青柏说。
不过他估摸着那儿子不会选饺子行当——尝过他的饺子,再想另起炉灶,心里那根秤就压不下去了。
同行里头,想从他这儿抢食,难。
他没把这事搁心上。
又有客人掀帘子进来,他转身掀开锅盖,白汽腾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铺子里忙得脚不沾地。
另一头,校园里的梧桐叶被风卷到台阶上,林青和夹着课本从教学楼出来,步子不快不慢。
她的课讲得通透,偶尔抛个段子,底下能笑成一片。
学校但凡有演讲、交流会,头一个点名让她上。
脸面好,肚子里有货,不知不觉她就成了北大摆在台面上的人。
而这个位置,正是陈雪一直盯着想坐的——那个从乡下甩了未婚夫、又在学校里打过胎的女人。
但北大怎么可能让她站到台前。
那天下午,林青和刚下课,走廊那头走过来一个人。
陈雪。
林青和脚步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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