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路拎回宿舍,刀片划开封口胶带的瞬间,一股咸香混着辣味就冲了出来。
宿舍里三个人全围过来。
“你妈也太大方了吧,这得装了多少?”
上铺的陈磊探头往里瞅,眼睛盯着那一袋袋码得整齐的小鱼干和牛肉干不挪窝。
周凯没搭理他,先把压在底下的两件衣服抽出来抖开。
深蓝色秋装,袖口缝得挺密实,他往身上一比,肩膀和腰身居然一点不差。
他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又把两双鞋拿出来搁床边试了试——鞋底硬邦邦的,脚趾头顶到头了。
“这牛肉干嚼着真香,哪里买的?”
另一个舍友赵大勇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含糊糊地问。
“你妈做的吧?这小鱼干够劲,辣得我脑门冒汗。”
陈磊已经开始翻第二袋了。
周凯把衣服叠好塞进柜子,两双鞋也并排放进去。
他转过身来,伸手从袋子里捞了根牛肉干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抬眼扫了一圈:“我妈做的,好吃不?”
“好吃好吃!”
三个人异口同声,手里又伸了过去。
周凯把袋子往中间推了推,随口问:“下次什么时候能放?”
“放什么假,但年底应该有十天。”
陈磊一边嚼一边回他。
他倚着床架子没再吭声。
军校里的日子他过得游刃有余,泥里爬、沙里滚、负重跑,哪一样他都没落过后。
可这会儿嘴里的牛肉干嚼碎了咽下去,喉头那股熟悉的味道,让他忽然很想家。
八百多公里外的林家铺子里,缝纫机声从早响到晚。
林青和把十台机子排成了两班倒。
白天徐大娘领着几个老姐妹踩踏板,天黑透了她们一走,夜班的人就顶上来了。
夜班领头的叫李翠凤,是徐大娘的大儿媳妇。
她带着一帮找不着活干的年轻媳妇,从晚上七点一直干到半夜。
林青和算过账,工钱跟白班一样,但干到后半夜,周青柏那边饺子铺关了门,他会端一铝盆热腾腾的饺子过来,当一顿夜宵补贴。
缝纫机针脚哒哒哒地扎进布料里,声音密得像下雨。
徐大娘白天不用管家里那些杂事,手脚比从前快了不少,半天就能裁出一摞衣片。
林青和站在案板前,手指压着粉笔在布上画线,灯光把她影子拉得老长。
十台机子虽然不多,可两班倒下来,一天的产量愣是没比人家二十台机子的差多少。
库房里的缝纫机排成两列,十台机器之间留出的过道能并排走两个人。
裁剪台靠墙摆着,布料堆在角落的木头架子上,成衣则挂在另一侧的铁丝上。
林青和进门时,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 ** 来,灰尘在光束里浮动。
她把网兜放在桌上,里面的西红柿还带着水珠。
一人两三个分过去,咬开时汁水溅到指尖,酸甜的味道在空气里散开。
徐大娘接过西红柿,咬了一口说:“这可比西瓜省事多了。”
“明年要是干得好,每个月给你们涨到四十。”
林青和拍掉手上的土。
“四十?”
旁边踩缝纫机的刘婶抬起头,针脚没停,“那可就比供销社的正式工还多了。”
机器声没有因为说话停下来。
十个人的活儿,有人专门裁剪,有人专门锁边,还有人只做上袖子的工序。
这些女人都是老邻居,谁什么脾气大家都清楚,没有什么嚼舌根打架的事。
一边干活一边聊天,到了下午五点半就收工回家做饭,赶上月底准点发工资。
张媳妇是在中午来的,手里端着一碗刚腌好的咸菜。
林青和正在清点下个月的布料数量,听见敲门声,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手里的笔没停。
“林老师,您这儿还招人吗?”
张媳妇把咸菜碗往前递了递,“我手脚麻利着呢,啥都能干。”
林青和没接那碗咸菜:“人不缺了,都是徐大娘在管,我不插手。”
“那以后要是有缺的......”
“也没有。”
张媳妇脸上的笑僵了僵。
林青和已经低下头继续写字,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门口的人站了一会儿,端着碗转身走了。
筒子楼里没有人不知道林青和那个小作坊的。
巷子口下棋的老头说,林老师手底下管着二十多号人。
楼梯口洗衣裳的妇女说,一个月少说能挣百来块钱。
这些话传来传去,最后都变成了一声叹气。
张美荷从家里搬出去之后,筒子楼里多了一桩新鲜事。
夜里总有男人偷偷摸摸往那边去,有的被自家婆娘发现了,关门抄起扫帚就打。
隔着几层楼都能听见哭骂声,摔东西的动静能传到走廊尽头。
谁家媳妇去晾衣服,总要先瞅瞅楼下有没有人指指点点。
张美荷还专门去找过徐家老大媳妇李翠凤。
打的是上夜班的主意,想让人家给安排个活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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