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1 / 1)

她抬眼看向对面正擦拭桌面的女人,心里那句老话又浮上来——这要是真成了亲家,倒也不算糟。

雪地里的脚印延伸到远处,林青和和周青柏并肩走着。

她搓了搓手套上的冰碴,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老翁家那边,我打算当亲家来往,你觉着行不行?”

她侧过头。

周青柏把剥开的橘子递过去一瓣。”等他们到了再说。”

他咬了口自己那份,果肉在齿间爆出汁水。

选大儿媳这种事,他嘴上不挂心,心里却清楚得很——门风如何,总要亲眼见了才算数。

林青和点了下头,又提起周大哥家的新房。

砖瓦房今年已经立起来了,比预想的要气派。

周大嫂前后修了好几间,据她说往后回去,哪房都给她留了床位。

这笔账算下来,把老两口养猪卖鸡鸭攒下的钱全搭了进去,连今年秋粮换的票子也没剩下几个子。

可周大嫂说起这件事时,嗓门都比平时亮堂三分。

周青柏听完笑了笑,把橘子皮捏成一团:“我也想盖个新的。”

老屋里几个孩子挤在一块,往后越长越开,肯定转不开身。

再说偶尔还得回去住住,没个宽敞的地方确实不像话。

林青和说:“以后再说吧。”

户口是迁到了京市,可人根子还在那儿,离得再远也割不断那头的情分。

况且老家那边的山水空气都养人,真要回去待一阵子也不赖。

只是她琢磨的不是砖瓦房,是想在那边买块地基,直接起个二层小楼。

“回老家养老?”

周青柏牵住她的手,四下无人时才敢这么做。

林青和被他逗笑了:“你才多大,就惦着养老的事了?”

“想想又不碍事。”

周青柏捏了捏她的手指。

这个男人啊,表面寡言,心里却装着一根老藤,缠着故乡的土。

京市的日子再好,也填不满他骨子里那点念旧。

林青和顺着他的话哄道:“到时候看看再说,老家要是合适,咱就回去。”

她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未来的国家会变成什么样,光靠嘴皮子讲他根本不信。

等他自己瞧见了,自然就明白大城市才是养老的稳妥去处——医疗好,治安稳,什么都方便。

当然,前提是他们兜里不缺钱。

周青柏攥着妻子的手,步子迈得很慢。

年底的风刮过来已经带上了冰碴子似的寒意,街边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

过了今晚就是一九八三年了,空气里隐约能听到远处谁家收音机里飘出来的软绵绵的情歌。

街对面那家商店的橱窗里摆着台黑白电视机,屏幕里一对男女正把嘴唇贴在一块儿。

前两年哪见过这个。

林青和的目光扫过去,嘴角动了一下。

这种画面搁前两年,怕是得让人戳脊梁骨,可现在满大街都在放那些黏糊糊的调子,谁还会多看一眼他们夫妻俩握在一起的手。

“不生了。”

周青柏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没头没尾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林青和愣了一下,脚步顿住,侧过头去看身边这个比她高了快一个头的男人。

她挑起眉毛,语调里带着点试探:“想通了?”

她心里清楚得很,自己的肚子恐怕再难有动静了。

翻过年就三十七了,当年做的那台结扎手术虽说理论上还有几十万分之一的可能,可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好的运气。

问题是身边这个男人一直没死心,那个老四的念头在他脑子里盘了几年,越来越像一根拔不掉的刺。

“嗯。”

周青柏点了一下头,声音低下去。

昨天老王靠在车间墙角脸色发白,他骑着那辆掉漆的二八大杠把人驮到医院。

急诊室门口乱糟糟的,有个女人被担架抬进去,肚皮鼓得老高,四五十岁的模样,头发被汗糊了一脸。

走廊里有个护士跟另一个护士说话,声音不大但字字往他耳朵里钻——高龄产妇,年纪大了生娃跟过鬼门关差不多,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概率谁也不敢打包票。

他站在那闻着消毒水的味道,手指头不自觉地攥紧了车钥匙。

脑子里就闪过自己媳妇的影子。

林青和看着年轻,皮肤白净,笑起来眼尾也没啥褶子,可算算年龄,她也是那个岁数了。

他那媳妇看着硬气,骨子里却软得很,手背上被书页划一下都要皱半天眉头。

他想,算了。

没有小闺女就没了吧,这些年都过来了。

林青和不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把那个念头拧过来,但她觉得胸口那块石头被人搬走了半块。

不是因为她不用再面对怀孕的风险,而是他终于肯放下了。

他自己放下的,就不会再眼巴巴地盯着她的肚子叹气。

她转过脸去,眨了眨眼睛。

说实话,在真心实意喜欢上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之后,她是动过念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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