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手里有石头吗?”
沈风把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摊开。
一块鹅卵石躺在掌心,灰白色,磨得溜圆,不到拳头一半。
郑老盯着那块石头看了两秒,喉咙里“嗯”了一声。
红旗车的后门这时才彻底推开。
下来的是一个老人。
七十七八,白头发剃得极短,头顶那圈皮肤晒得发红。灰色旧夹克,袖口起了毛,脚上一双黑面布鞋,鞋头沾着黄土——那是路上下车走过土道才有的土。
没人扶。也没人递水。
司机坐在驾驶座上没动,年轻,二十七八,双手一直搭在方向盘上。
老人站在铁门外,先没看沈风。
他抬头看那块红漆木牌。
门票三元。甘蔗任你偷。偷走算你本事。被抓留下干活。
看得很慢,一行一行。
“这四句谁写的?”
“我。”沈风说。
“红漆哪来的?”
“去年刷猪圈剩的。”
老人笑了。笑纹从眼角一路挤到耳根。
“比我这两年看的文件都痛快。”
秦长风快步迎上来,站得笔直:“首长。”
老人摆了摆手,转脸看郑老:“票多少钱一张?”
“三块。”郑老说。
老人的手往夹克内兜里探。
摸出来一个手帕包。蓝格子,洗得发白,四角折进去,包得四四方方。
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钱。三张一块的纸币,软得像布,边角起了绒。
秦长风上前半步:“首长,这——”
“站着。”老人没抬头。
他把三张纸币从铁栏杆的缝里递进来。
“小同志,收钱。”
王猛看了一眼沈风。
沈风点头。
王猛双手接过去,转身跑到门房,把三张钱塞进咸菜坛子。硬币在坛底哗啦响了一下。
“票买了。”沈风说,“进吧。”
铁门吱呀拉开。
老人一脚迈进来,站在土路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长。
“甜。”
“棚里的味。”
“不是。”老人摇头,“这甜里头有股土腥。九六年冬天我在这儿闻过。”
沈风的眼睛动了一下。
老人往东边走了七八步,蹲下去。
蹲的位置是老水渠的渠沿。渠沿是水泥抹的,抹得很糙,二十多年下来长满了青苔,边上豁了一块口子。
老人伸出手指,在豁口上刮了一下。
“这渠不是村里砌的。”
“是。”沈风说,“九六年冬天挖的,一天八块钱工钱,管两顿饭。”
“谁给你说的?”
“一个姓崔的。”
老人的手停在渠沿上。
“他现在在哪?”
“我办公楼二楼东头那间。”沈风说,“昨天下午自己买票进来的,也是三块。”
老人慢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郑志远。”
郑老应了一声:“在。”
“他倒是敢来。”
“他说他下一个死。”沈风说。
老人没接这句。
一行人往农场里走。
四月的日头刚爬过老槐树梢,光斜着扫过田埂,土路白得刺眼。鱼塘那边有白鹅扑水,后山的拖拉机突突突地响,工棚顶上飘着烧柴的烟。
前面菜地边上,一个白头发的老外肩上压着扁担,两桶水晃得满满的。老头走得很慢,脖子上的筋绷起来,脚踩得实。
看见这一队人,老外把扁担卸下来,直起腰,很认真地点了个头。
“Five oclock.”霍普金斯说。
赵大壮在旁边喊:“对!五点集合!老爷子上道!”
姜老的脚步停住了。
“外国人?”
“美国来的,植物生理学。”秦长风的声音压低,“昨天调查组撤了,他自己不走。”
“干什么活?”
“挑水。”
姜老看着那两只桶。
沈风站在他侧后方,等着。
等的就是这一句。
“协议第三条。”姜老忽然开口,“不得允许外籍人员进入。”
“我知道。”
“昨天上午你放了九个。”
“九个买票的。”
姜老转过头,第一次正面看沈风的脸。
那双眼睛陷得很深,眼白发黄,但瞳子是黑的,黑得干净。
“那条是我加的。”姜老说。
沈风的呼吸沉了半分。
“为什么加?”
“因为二十七年前,有人隔着国境线问我们要一样东西。”姜老说,“我们没给。给不了。”
“什么东西?”
姜老没答。
他往前走了两步,抬头看那片黑压压的大棚。
两百亩黑膜被日头晒着,一鼓一落,闷闷地响。甜味浓得能挂在鼻子上。
“沈风。”
“在。”
“你爹叫沈国栋。”
“是。”
“他的手,右掌心有道疤。”
沈风的手指在裤兜里收紧了。
“您见过他?”
“我在这儿住过四十天。”姜老说,“住的是西头那间红砖房。房顶压石头防风,是我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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