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反应与先前不同,苏悦停下追问,检查过他的状态,又让守卫调整束带,避免伤处受压。
陆寒霆看出她眼底的倦意,将尚温的水杯递过去,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手指却仍没有离开那份货单。
他压低声音,让观察窗外的人再准备一份空白记录,又示意把刚才的录音单独封存。
苏悦没有劝周文成配合,她把三批货单依次摆开,让相同的符号在灯下连成一排。
“这些货与你偷配方有关,还是另有任务,你已经说到这里,继续瞒着也保不住他们。”
周文成摇头的幅度慢了下来,他盯着那几张纸,脸上浮出畏惧,连求饶都忘了。
“配方是后来加的,他们要你手里的东西,给那项计划补上缺口。”
苏悦握杯的指节收紧,她放下杯子,重新核对录音设备,才一字一字问出下一句。
“什么计划,牵涉到哪些人,为什么要偷我的配方?”
周文成浑身发颤,嘴里先冒出一个旧实验组的编号,随后才吐出那个让审讯室安静下来的名字。
“海妖,是他们那个隐性毒理计划,代号海妖。”
录音盘仍在转动,苏悦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将周文成刚才说出的实验组编号,单独记在纸张中央。
陆寒霆不再追问人员名单,他将前面的记录翻回去,找到三批不明货物的到京日期,放到她手边。
两份日期隔得很远,货物数量也不大,若没有那个重复出现的符号,谁也不会把它们连在一起。
苏悦的目光从纸面移开,重新落到周文成脸上,他的额头还在出汗,嘴里反复说着不能碰那批货。
“海妖到底是什么,你亲眼见过什么,就从那里开始说。”
周文成喘了半天,才说出一间没有挂牌的实验室,他只负责外围运输,从未获准进入里面的房间。
所谓隐性毒理计划,是深海内部给长期损伤项目起的名字,参与者对外各有身份,连运输人员都分开接触。
他听到的核心手段,是一种难以察觉的慢性毒物,早期反应会被当成疲劳、旧伤复发或年龄带来的衰弱。
苏悦听到这里,笔尖停在纸上,没有立刻顺着他的结论往下写,而是在旁边加上了待核实三个字。
“常规检查发现不了,是你听人说的,还是你见过受害者的检查记录?”
周文成迟钝地摇头,说自己只听过上线转述,又含混报出几种相互矛盾的说法,显然所知也被刻意限制。
苏悦没有纠正他,只把能够确认的运输环节分离出来,药物作用和实验进度则另列一页。
“他们想动谁,交到你手里的任务,写过什么范围?”
周文成沉默片刻,忽然抬起眼睛,视线越过苏悦,停在陆寒霆的军装领口上。
“老将,那些还在主持工作的老将,身体坏了,许多事就没人拿得住。”
陆寒霆手里的笔压断了铅芯,细小的一截落在纸上,他没有去捡,只将目光缓缓转回周文成脸上。
前线救回来的伤员还在养伤,后方替他们撑住调度的老人,竟然也早已被人列进了暗处的名单。
苏悦没有看他,她怕自己只要看过去,就会先想起首长在机场接他们时,那双因风寒而发红的眼睛。
“投毒途径在哪里,接触物是什么,谁负责把东西送到他们身边?”
周文成用力摇头,嘴里说着不知道,苏悦用不同顺序重复核对,得到的仍然只有同一个范围。
他知道有专项交接,却不知道后续流向,负责投放的人不在他的联络链上,连代号也从未对他公开。
他的价值在运输和科研院内部接应,所谓核心身份,不过是深海为了让他卖命,许给他的一点虚名。
苏悦把这层关系说破时,周文成眼里的惊恐又添了几分,他想反驳,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完整的话。
“你替他们守口,连自己送出去的东西会害谁都不知道,他们却随时能把你推出去抵罪。”
观察室里,负责外围调度的军区首长已经站了起来,掌心按着桌沿,额头沁出一层冷汗。
他原本只等着收网名单,没想到审讯会牵出这种事,几秒钟后,他拿起专线电话,要求立即接通军委值班室。
消息被限定在必要范围内,原始录音另行封存,科研院停止非必要人员流动,对外仍维持正常值班。
首长没有在电话里铺陈怒意,只把已确认的情况逐项报出,提到目标范围时,握着话筒的手又紧了紧。
审讯室内,苏悦结束这一轮问话,让人接手监护,又亲自看过周文成的伤处,才收起针盒。
她站起来时腿有些发麻,陆寒霆伸出右手,稳稳托住她的腰侧,让她先靠着桌沿缓一缓。
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可抬眼看到的,却是他眼里还没有散开的冷意。
“先别往自己身上揽,名单还在核实,我们有时间往前查。”
苏悦低头整理纸页,指尖压过那些老将的职务范围,过了片刻,才将额头轻轻抵在他胸前。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自己撑不住,只借着这个短暂的姿势,将紧绷了一夜的呼吸慢慢放下来。
陆寒霆没有催她,他右手停在她后背,左肩动也没动,宁愿站得发僵,也不愿打断她这点难得的依靠。
“我在废墟下面救人的时候,只想着把人送出去,可他们在这里,已经把手伸向了家门口。”
他说不出一句能让她立刻安心的话,只把她抱稳些,低声提醒她,家里的孩子还等着她回去。
提起平平和安安,苏悦从他怀里抬起头,眼底的疲倦还在,神情却清明起来。
“先确认家里的岗哨,再让人通知妈,今天不要带孩子出大院。”
陆寒霆点头,立即让秦副官传话,又要求确认家属住处的情况,回报必须落实到人,不能只说电话打过了。
他们都没有料到,敌人已经把备用方案提前放在了距离家属区不远的地方,只等一声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