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别急，锅里还有！”
“每个人都有！”
“老人和孩子先来！”
士兵们的喊声不断响起。
毕竟这群家伙这么狼吞虎咽，本就饿了好几天，哪能这么吃？
怕不是吃着吃着就背过去了。
而这时六子始终没有动。
他看着一碗碗热粥从眼前经过，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发生变化。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了。
不是抢夺，不是争吵，也不是有人拿枪指着他们的脑袋逼他们交出东西。
只是发粮，单纯地把粮食发给他们。、
一时间他都感觉像是在做梦。
“六子！”
旁边有人喊他。
“你还愣着干什么？去领一碗啊！”
六子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手，又抬头看向不远处的苏浩。
那个年轻军官正站在火光旁，向老周询问还能腾出多少车辆，脸上没有居功的神色，反倒显得十分平静。
仿佛给他们发一顿饭，本来就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六子忽然想起了妻子。
如果这些粮食早几天出现，如果这支部队早几天赶到，他们一家人是不是就不用饿死？
父亲不用躺在破屋里咽下最后一口气。
母亲不用抱着空碗坐到天亮。
孩子也不用被他亲手埋进土里。
还有他的妻子……
想到这里，六子胸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你不吃吗？”
一名士兵端着碗走到他面前。
六子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士兵看了他一眼，又把碗递近了些。
“拿着吧！大家都有的！”
六子机械地伸出手，碗很烫，烫得他手掌发疼。
可那股热意却顺着掌心一路传进胸口，让他僵硬了许久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他低头喝了一口。
粗粮熬成的粥没有什么味道，甚至还有些硌牙。
可就是这一口，让六子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他原本只是无声地流泪，后来肩膀开始剧烈颤抖，最后整个人蹲在地上，抱着那只破碗嚎啕大哭。
周围的人全都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笑他，因为很多人都知道，他哭的不是这一碗粥。
他哭的是那些已经永远吃不到这碗粥的人。
“为什么……”
六子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沙哑得像是野兽哀鸣。
“为什么你们不早点来？”
“为什么不早点来啊！”
他猛地抬起头，朝着苏浩所在的方向嘶声喊道：
“我爹娘饿死了！我孩子也饿死了！我媳妇儿被那些畜生糟蹋之后撞死了！
你们为什么不早点来！
为什么啊！”
喊到最后，他的声音彻底破碎，只剩下撕心裂肺的哭声。
空地上的百姓也有不少人跟着哭了起来。
有人抱着空荡荡的襁褓，有人对着村外的方向喃喃自语，还有人捧着热粥，却始终没有喝下一口。
苏浩站在原地，没有阻止，他只是静静看着这些人。
战争并不只是地图上的推进和后退，也不是一串串冰冷的伤亡数字。
它会把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从丈夫变成鳏夫，从父亲变成孤儿，从有家可归的人变成连名字都没人记得的难民。
而他们这些带枪的人，固然要考虑部队的生死，可如果连眼前这些人都不愿意看上一眼，那么他们一路拼命撤退、保存实力，又究竟是为了什么？
“团座！”
老周来到苏浩身边，低声道：
“粮食已经分下去了。”
“咱们还有多少空车？”
“腾出了七辆马车，能坐下大约一百多人。”
闻言苏浩点点头，看着人群道：
“老人、孩子和伤员优先。愿意跟着咱们走的青壮，编成一个难民队，安排人在后面照看吧！”
老周迟疑道：
“团座，这样一来，咱们的行军速度肯定还要下降。”
“下降多少？”
“至少要慢两成！”
“那就慢两成！不差这点时间！”
“可是鬼子……”
“鬼子追的是昆山和主要道路，暂时不会把所有兵力都用来追咱们。”
苏浩声音低沉道：
“而且这些人里，有不少本地人。他们知道哪条河沟能过，哪条路通向村庄。真遇到情况，也不一定全是拖累。”
老周还是有些心疼粮食，可他看着空地上那些捧碗哭泣的人，最终没有再劝。
“明白了！”
见老周这么一副不情愿的样子，苏浩暗自摇头。
真要是遇到鬼子，被鬼子大部队追上又能如何？
他苏浩眼下又何曾不敢对着鬼子亮剑？
要是搞到了这么多好装备，还不敢对鬼子亮剑，那他苏浩直接可以买块豆腐撞死得了。
就在这时，六子端着空碗走了过来，他已经停止哭泣，可眼睛红得厉害。
“长官！”
苏浩转头看向他淡淡道：
“嗯，有事？”
六子咬了咬牙，忽然直接双膝跪地，咚咚咚的就是朝着苏浩连磕好几个响头道：
“我会开枪，会认路，也会使刀！
以前跟着帮里的老大跑过车，修过发动机，扛过货。只要您愿意带上这些人，我以后就跟着您了！
我六子这条命就是您的了！”
闻言苏浩看了他片刻，旋即摇摇头道：
“我不要你的命！”
闻言六子一怔，只懂江湖义气的他对此不是很明白。
“那您要什么？”
“你带着他们活下去！也要你自己活下去！”
说着苏浩指了指身后的难民，最后指着六子。
听到这话，六子先是一愣，旋即堂堂七尺男儿，眼眶再度红了。
为什么？
为什么眼前这位长官不早点来！
如果早点来就好....如果早点来...
他深吸口气，尽可能平复心情，原本他都想拉个人一起去死了。
但这次，他重新找到了活下去的信念。
“从现在起，你负责把他们组织起来。老人和孩子不能掉队，粮食按人头分，谁敢抢别人的东西，先告诉我。”
六子张了张嘴，这下有些无措道：
“我……我只是个混混。”
“混混也比没人管强！”
苏浩淡淡道：
“你既然能在这种地方护着一家人走到现在，说明你不是废物。而且你在青帮混过，估计也见识过那些帮派头目吧？
就按照你老大怎么管你们的法子去管就行！能不能做到？”
苏浩实在是没有精力去管这群人，真要是打起仗来，他希望底下士兵弟兄们，能全力以赴的进行作战。
如此一来就需要这群难民自己负责自己。
而他苏浩仅仅只是负责保障他们安全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