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字簿摊在石台上。
第一页中央,是一个被生生挖空的洞。
洞不大。
只够容下一枚寻常墨字。
可那里面传出的声音不像纸。
咚。
咚。
一下一下,沉闷而缓慢。
像有人被埋在墨池底下七十二年,直到今日,才有人把耳朵贴到坟前。
闻九抬着刚长出一条掌纹的手,指向那处空洞。
“那个字……”
“还活着。”
黑金长笔悬在笔池上方。
笔身弯出一个近乎人的弧度。
它没有眼睛。
所有人却能感觉到,它正盯着错字簿第一页。
它怕那枚字出来。
谢无恙握着断尘剑鞘,横在笔池边缘。
剑没有出鞘。
方才他一脚将裴玄知踹过去挡笔,力道明显没留多少。
裴玄知半跪在石台另一侧,白衣下摆沾满墨水,肩背隐约还留着一个鞋印。
他低头看了一眼。
又看向谢无恙。
“你方才故意的。”
谢无恙道:
“来不及解释。”
沈照夜立刻转头。
“大师兄,限制令里写了,不得以‘来不及解释’为由——”
“我没拔剑。”
谢无恙回答得很快。
沈照夜被堵了一下。
陆青檀站在后面,低头翻开复查册。
“此项稍后再议。”
裴玄知冷声道:
“还要议?”
陆青檀道:
“你若认为受伤,可以登记。”
裴玄知看了一眼正在疯狂挣扎的黑金长笔。
“先查案。”
顾怀山站在笔池外,听见这三个字,眼神颇为复杂。
“这孩子挨一脚以后,懂事多了。”
裴玄知:“……”
删名库里原本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被这几句话撬开了一条细缝。
只有一条。
黑金长笔再次往下坠。
谢无恙剑鞘一压。
长笔撞上鞘身,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笔池里的废字随之翻腾。
成千上万枚黑字从墨面浮起。
“不足”里的“不”。
“未曾”里的“未”。
“暂缓”里的“暂”。
“证人”里的“人”。
它们像被切碎的虫群,互相啃咬,又很快沉下去。
错字簿第一页开始自行翻动。
沈照夜伸手按住纸角。
命债簿同时发热。
【错字簿第一页。】
【天律主笔第一次自行删字记录。】
【时间:七十二年前。】
【原始文书:天律主笔总则。】
【原句残缺。】
【缺失字:未知。】
【提示:须验原句,方可唤回原字。】
沈照夜将提示说出。
辛照雪脸色变了。
“天律主笔总则?”
晏孤鸿看向他。
“你见过?”
辛照雪摇头。
“内笔阁现行总则,是五十九年前重录的。”
“最早的原本已经失踪。”
裴玄知问:
“现行总则可有相近条文?”
辛照雪闭眼回想。
片刻后,他低声念道:
“天律主笔遇大灾、大乱、命籍批量崩毁之时,可自行启卷,先行记案,后补执笔与问证。”
陆青檀皱眉。
“自行启卷。”
“先行记案。”
“后补问证。”
这几句话听着很熟。
白鹿镇先有谢无恙命债归档,再去找证据。
赤松岭先写命债外扩,矿道失修与灵税催缴反倒被压在后面。
黑水村先写药骨污染,洗魂散的来历却没人追。
全都是先落字。
再让证据追着字走。
孟听澜问:
“五十九年前重录时,谁主持?”
辛照雪翻出内笔阁旧令。
“记录上没有名字。”
“只写主笔复核通过。”
晏孤鸿冷笑。
“又是主笔自己证明自己。”
错字簿空洞中的心跳加快了一点。
咚。
咚。
咚。
像下面那个字听见了他们的谈话。
何守章抱着命籍副录,忽然开口:
“命籍司或许有更早的总则摘录。”
辛照雪转头。
“为何命籍司会有?”
“主笔总则曾涉及命籍自动归档。”
何守章翻动副录。
他的名字在刚才删名危机里淡得厉害,手指还有些抖。
翻了十几页,他从夹层中抽出一张极薄的旧纸。
纸已经泛黄。
边缘有虫蛀痕迹。
“这是旧库每任守吏交接时必须背的东西。”
顾怀山看着他。
“你们命籍司交接还考试?”
何守章低声道:
“背不下来扣俸禄。”
顾怀山神情肃然。
“这规矩不错。”
陆青檀抬头看他。
“师父。”
“老夫只是欣赏合理的管理方法。”
何守章没有理他们,开始念旧纸上的摘录:
“天律主笔总则第七条。”
“主笔为器,执笔者为人。”
“器可存证,不可代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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