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一个“不”字(1 / 1)

错字簿摊在石台上。

第一页中央,是一个被生生挖空的洞。

洞不大。

只够容下一枚寻常墨字。

可那里面传出的声音不像纸。

咚。

咚。

一下一下,沉闷而缓慢。

像有人被埋在墨池底下七十二年,直到今日,才有人把耳朵贴到坟前。

闻九抬着刚长出一条掌纹的手,指向那处空洞。

“那个字……”

“还活着。”

黑金长笔悬在笔池上方。

笔身弯出一个近乎人的弧度。

它没有眼睛。

所有人却能感觉到,它正盯着错字簿第一页。

它怕那枚字出来。

谢无恙握着断尘剑鞘,横在笔池边缘。

剑没有出鞘。

方才他一脚将裴玄知踹过去挡笔,力道明显没留多少。

裴玄知半跪在石台另一侧,白衣下摆沾满墨水,肩背隐约还留着一个鞋印。

他低头看了一眼。

又看向谢无恙。

“你方才故意的。”

谢无恙道:

“来不及解释。”

沈照夜立刻转头。

“大师兄,限制令里写了,不得以‘来不及解释’为由——”

“我没拔剑。”

谢无恙回答得很快。

沈照夜被堵了一下。

陆青檀站在后面,低头翻开复查册。

“此项稍后再议。”

裴玄知冷声道:

“还要议?”

陆青檀道:

“你若认为受伤,可以登记。”

裴玄知看了一眼正在疯狂挣扎的黑金长笔。

“先查案。”

顾怀山站在笔池外,听见这三个字,眼神颇为复杂。

“这孩子挨一脚以后,懂事多了。”

裴玄知:“……”

删名库里原本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被这几句话撬开了一条细缝。

只有一条。

黑金长笔再次往下坠。

谢无恙剑鞘一压。

长笔撞上鞘身,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笔池里的废字随之翻腾。

成千上万枚黑字从墨面浮起。

“不足”里的“不”。

“未曾”里的“未”。

“暂缓”里的“暂”。

“证人”里的“人”。

它们像被切碎的虫群,互相啃咬,又很快沉下去。

错字簿第一页开始自行翻动。

沈照夜伸手按住纸角。

命债簿同时发热。

【错字簿第一页。】

【天律主笔第一次自行删字记录。】

【时间:七十二年前。】

【原始文书:天律主笔总则。】

【原句残缺。】

【缺失字:未知。】

【提示:须验原句,方可唤回原字。】

沈照夜将提示说出。

辛照雪脸色变了。

“天律主笔总则?”

晏孤鸿看向他。

“你见过?”

辛照雪摇头。

“内笔阁现行总则,是五十九年前重录的。”

“最早的原本已经失踪。”

裴玄知问:

“现行总则可有相近条文?”

辛照雪闭眼回想。

片刻后,他低声念道:

“天律主笔遇大灾、大乱、命籍批量崩毁之时,可自行启卷,先行记案,后补执笔与问证。”

陆青檀皱眉。

“自行启卷。”

“先行记案。”

“后补问证。”

这几句话听着很熟。

白鹿镇先有谢无恙命债归档,再去找证据。

赤松岭先写命债外扩,矿道失修与灵税催缴反倒被压在后面。

黑水村先写药骨污染,洗魂散的来历却没人追。

全都是先落字。

再让证据追着字走。

孟听澜问:

“五十九年前重录时,谁主持?”

辛照雪翻出内笔阁旧令。

“记录上没有名字。”

“只写主笔复核通过。”

晏孤鸿冷笑。

“又是主笔自己证明自己。”

错字簿空洞中的心跳加快了一点。

咚。

咚。

咚。

像下面那个字听见了他们的谈话。

何守章抱着命籍副录,忽然开口:

“命籍司或许有更早的总则摘录。”

辛照雪转头。

“为何命籍司会有?”

“主笔总则曾涉及命籍自动归档。”

何守章翻动副录。

他的名字在刚才删名危机里淡得厉害,手指还有些抖。

翻了十几页,他从夹层中抽出一张极薄的旧纸。

纸已经泛黄。

边缘有虫蛀痕迹。

“这是旧库每任守吏交接时必须背的东西。”

顾怀山看着他。

“你们命籍司交接还考试?”

何守章低声道:

“背不下来扣俸禄。”

顾怀山神情肃然。

“这规矩不错。”

陆青檀抬头看他。

“师父。”

“老夫只是欣赏合理的管理方法。”

何守章没有理他们,开始念旧纸上的摘录:

“天律主笔总则第七条。”

“主笔为器,执笔者为人。”

“器可存证,不可代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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