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拿着名单,把人一个个叫进办公室。
武城坐在掉漆的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几本卷了边的旧账,桌角还压着刚从车场拿回来的底单。
他不骂,也不拍桌,只把账翻到那一页,用手指点着数字,让进来的人自己解释。
第一个进来的是阿光,负责车队油料。
“光头,去年七月,你报了八百块油钱。”
武城的声音听不出起伏。
“那个月车队只跑了五趟长途。我让人去加油站核过,底单一共三百六。”
阿光搓着手,眼睛盯着地面。
“城哥,可能是记错了。天热,车子耗油快,有时候在外面加,没拿条子……”
“你报账的那家加油站,老板说了。”
武城把一张底单推到他面前。
“你每个月让他多开票,开出来的钱,你们两个对半分。”
阿光的脸色一下退了下去。
“城哥,我……”
“账上多出来的四百四十,加上这一年里虚报的,一共三千二。”
武城点了点旁边那张纸。
“三天之内补齐,然后去财务结账走人。”
阿光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城哥,我跟了您快十年,就为这点钱,您真要赶我走?”
“十年,你从我这里拿走的,只有三千二吗?”
武城收回底单,折齐,压在账册下面。
“你走,这事就到此为止。你不走,我把这些东西送派出所,让公安跟你算。”
阿光嘴唇动了几下,没再争,转身出了门。
第二个进来时还想硬撑,第三个一坐下就开始哭,第四个连门都没敢关严。
有人哭着说家里没钱,有人跪到桌边,还有人拍着胸口保证把窟窿补上,只求武城把话收回去。
武城一个都没留。
该补的钱,一分不能少,该走的人,也一个不能留下。
一下午,办公室的门开了又关,门轴缺油,来回响个不停。
老马站在外面,听见里面的声音越来越少,心里也跟着往下沉。
这些人,都是跟着武城从南城闯到深城的老兄弟。
如今账一笔笔翻出来,过去那些情分也跟着露了底,谁都没法再装作没看见。
天快黑时,老二终于带着南城几个管事的兄弟赶到。
一行人站在门外,谁也没先进去。
他们听说了下午的事,也看见阿光几个人红着眼睛离开货运站。
“都站门口干什么?”
武城的声音从办公室里传出来。
“等我请你们?”
老二咬了咬牙,推门进去。
“城哥。”
武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走,吃饭。”
饭局定在货运站旁边那家大排档,老板知道他们常来,特意把最里面的包间留了出来。
鸡鸭鱼肉很快摆满桌,酒倒进玻璃杯,杯沿沾着一圈没擦干净的水。
可没有人动筷子。
武城自己先倒满一杯,站了起来。
“今天把大家叫来,没有别的事,把话说开。”
他端着酒杯,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南城那摊生意,是我带着你们一拳一脚打下来的。谁挨过刀,谁受过伤,谁家里因为这事受过牵连,我都记着。”
他仰头把酒喝干,空杯落在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脆响。
“可那套老规矩,往后不能再用。”
桌上有人动了动筷子,最后还是放了回去。
“以前咱们是兄弟搭伙,有钱一起赚,有事一起扛。账记得粗,手续办得差,大家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
武城重新倒酒,酒液沿着杯壁晃了一圈。
“现在外面有人盯着咱们,就等咱们自己露出错处。”
大头到底没忍住。
“城哥,您是不是信不过兄弟?就因为那个女人……”
“闭嘴。”
武城把酒瓶放下,抬眼看他。
“这事跟谁都没关系,是我自己的决定。”
大头咽了口唾沫,低头捏住了筷子。
“你们以为我现在翻账,是为了把以前那些钱一笔笔追回来?”
武城的手掌压在桌面上。
“我怕的是哪天公安来查,你们一个个说不清钱从哪儿来,被人当贼办了。”
他看着满桌的人。
“我武城孤家寡人的,真进去了,最多是我自己吃亏。你们呢?”
没人接话。
“要是你们进去了,你们家里的老婆孩子怎么办?也跟着一块儿受罪?”
包间外,大排档的吆喝声一阵接一阵,酒杯碰撞,锅铲落在铁锅上,什么声都有。
屋里却没人再动。
武城把声音放低。
“今天这顿饭,算散伙,也算分家。”
老马会意,把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放到桌子中间。
拉链没有完全拉上,里面一沓沓钞票露出边角。
“想走的,拿钱离开。”
武城看着他们。
“跟我五年以上的,给一万。不到五年的,给五千。”
在1986年的深城,一万块不是小数目。
有人盯着钱袋,眼睛慢慢红了,有人低头搓着膝盖,指甲把布料刮出细响。
武城等他们看够了,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以前谁多拿过,谁少分过,今天都算了。拿了钱,咱们还是兄弟,以后遇到难处,来找我,我照样认。”
没人伸手。
帆布包就在桌子中间,离每个人都不远,可谁也没有先动。
武城重新拿起酒杯。
“愿意留下的,我也欢迎。”
“从明天开始,进货出货要有单,收钱给钱要有收条。每个月清一次账,谁经手的钱,谁说清楚去向。”
他把手掌压在桌上,桌上的杯子跟着晃了一下。
“谁再拿公账填自己的窟窿,就不是走人这么简单。”
老二看着他。
“城哥,您真要这么改?”
“我不改,等别人替我改?”
武城反问。
“路摆在这里,怎么走,你们自己选。吃完这顿,出了门就别后悔。”
他端起酒杯。
“我先敬大家。谢你们这些年的情分。”
这一次,桌上的人终于动了。
有人拿起杯子,眼眶红着和他碰了一下,仰头把酒喝干。
也有人看一眼帆布包,又看一眼武城,手搭在杯沿上,迟迟没有端起来。
老二没看钱,直接把杯子举起来,和武城重重一碰。
“城哥,您说什么规矩,就什么规矩。我留下。”
“好。”
武城只说了一个字,又给他倒满。
酒过三巡,七个人站了起来。
他们走到桌边,从帆布包里拿了钱,对着武城鞠了一躬,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包间。
留下的,包括老二在内,只有四个人。
偌大的货运摊子,吃完一顿饭,桌边已经空了一大半。
武城看着那几把空下来的椅子,手里的酒杯转了一圈。
杯里还剩一点酒。
他仰头喝完,起身时,腰间的传呼机响了。
一声接一声,急得让人心烦。
武城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吴章驱的号码。
他走到包间外,借饭店柜台的电话拨了回去。
“喂,吴队。”
“武城,你在哪儿?”
“跟兄弟们吃饭。”
电话那头传来杂乱的脚步,还有人隔着距离喊话,吴章驱的声音被衬得发紧。
“南城仓库出事了。送去医院的那个收废品老人,刚才没抢救过来。”
武城靠住墙。
“你说什么?”
“人没了。”
吴章驱重复了一遍。
“现在不只是打架斗殴,案件可能往过失致人死亡,甚至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的方向查。”
听筒从武城手里滑了一下,他赶紧扣住,掌心已经出了汗。
“人不是我们伤的。”
“我知道。”
吴章驱的声音透着火气。
“可现在人死了,南城那边一口咬定是你仓库的人动手,还有人证。市局已经接手。”
武城没有接话。
柜台里的老板朝他看了一眼,又低头拨弄算盘,算盘珠子被拨得啪啪响。
“听着,从现在开始,你和南城仓库所有人都不能离开深城,随时等传唤。”
吴章驱停了停。
“别去南城,别接触伤者家属,也别找证人。”
“还有,你们洗白上岸之前的那些帮派间争斗,抹干净没有?”
“要是有人利用这次的事情,要翻从前的案子,那就麻烦了。”
电话里有人喊吴队。
吴章驱匆匆补了一句。
“我这边先挂了,有消息再联系你。”
电话断了。
武城仍靠着墙,电话线垂在脚边,他半天没有松手。
屋里,老二探出头。
“城哥,出什么事了?”
武城扣上电话,拿起外套。
“都跟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