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人命。”
这四个字搅了叶小禾一整天。
阿芳送来的晚餐原封不动放在餐车上,粥面结了一层皮。
脚腕的伤口还在跳,可这点疼跟胸口的闷比起来不算什么。
她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到宝安连接器厂那一页,强迫自己去看数字。
三十万港币的分配方案写到一半,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再往下写不动了。
武城。
那个削苹果能把皮削成三截、她来例假时翻遍厨房找红糖的男人。
笔记本被她合上,又打开,又合上。
楼下传来引擎熄火的声音。
叶小禾放下笔记本,站起来。
脚腕传来一阵钝痛,她扶着床沿缓了几秒,走到衣柜前换掉睡裙,套上衬衫和长裤,把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她打开房门,扶着楼梯扶手一步步走下去。
周荣盛刚进玄关,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气和饭局上沾来的酒味。他看见叶小禾,笑了一下,伸手要揽她的腰。
叶小禾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手停在空处,笑收回去了。目光从她整齐的衣领扫到她不像在家穿的长裤,最后落回她的脸。
“有事?”
语气还算温和,可客厅的空气一下子沉了下去。阿芳和另一个佣人悄没声地退到餐厅那边,连碗碟都不敢碰了。
“我们谈谈。”
周荣盛松了松领带,坐到沙发上,顺手把茶几上的杂志拿起来翻了一页。“说吧。”
叶小禾没坐。她站在茶几对面,双手交叠在身前,指节攥得发紧。
“南城的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周荣盛翻杂志的动作没停。“南城哪件事?”
“武城出事了。”她盯着他的手指,“死了人,他现在是嫌疑人。”
杂志翻到下一页,纸张发出轻微的声响。周荣盛抬起头,脸上是一种礼貌的关切,像在听一个不太相干的新闻。
“哦,这个。”他把杂志合上,随手丢到茶几角,“听说了,挺严重的。”
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叶小禾的心往下坠了一截。他没有问“谁死了”,也没有问“什么时候的事”。他只问她怎么知道的。
“有人打电话到别墅。”
“谁?”
“不认识的号码,只说了两句就挂了。”
周荣盛看着她,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慢慢敲了两下。
“那你急成这样,是怕什么?”
叶小禾没有接话。
“怕他出事?”周荣盛的语速不快,每个字之间留着缝隙,“还是怕这事跟你有关?”
“我问的是你。”
“我?”周荣盛笑了一声,不重,从鼻子里出来的,“我跟南城一个货运仓库有什么关系?”
“你跟我有关系。”叶小禾说,“武城也跟我有关系。你们两个同时跟我有关系,南城就出了事。”
“这话说得。”周荣盛身体往后靠了靠,手臂搭上沙发背,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己办公室。
“照你这么算,深城今天刮风也跟你有关系。”
叶小禾没有笑。
“我在湾仔打的那个电话,你知道了。”
沙发上的人没动。
“何师傅跟到了新界,你也知道了。”
周荣盛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敲扶手的手指停了。
叶小禾吸了一口气。“你什么都知道,可你一句真话都不跟我说。”
“我说什么?”周荣盛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站近了,她得仰着脸看他。
“你想让我说什么?说‘是我干的,你满意了’?”
“是不是你干的?”
“不是。”
他回答得很快,快到叶小禾来不及从他脸上找到破绽。
“不是你,那你为什么这么清楚?”
“因为我在港城做生意,深城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自然有人跟我通气。”
周荣盛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解释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你以为武城这些年得罪的人只有许建军一个?以前南城那些旧账,眼红他地盘的人,你知道有多少?”
叶小禾嘴唇动了动。
“有人要收拾他,早晚的事。不需要我动手。”周荣盛低头看她,“可你现在第一个跑来问我,说明什么?”
叶小禾没有回答。
“说明你心里清楚,能保住他的,也只有我。”
这句话打在叶小禾胸口,比“是我干的”还要重。因为她没办法反驳。
“所以你到底想问什么?”周荣盛退了一步,给她留出呼吸的距离。“问我是不是害了他?还是问我能不能救他?”
叶小禾攥着自己的手指,指甲掐进掌心。
“你能不能……不要再往这件事上加力?”
周荣盛歪了歪头,像在听一个有意思的提案。
“给我一个理由。”
“禾盛。”叶小禾说。
“三十万今天已经入了公司账户,宝安的货源我在跟进,船运意向还在有效期内。你花了这么多精力扶禾盛,不会想看着它还没做出第一单就散了。”
“禾盛跟武城有什么关系?”
“武城出了事,我什么都干不下去。”
叶小禾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自己都不确定他听没听清。
但周荣盛听到了。
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眼睛盯着她,像在称量一件东西的分量。
“你在紧张他。”
不是问句。
叶小禾抬起头。
“他对我有恩,我不想看他死。”
“有恩。”周荣盛重复了这两个字,声调没有起伏。
他重新坐回沙发,拿起茶几上的酒杯,转了一圈。
“小禾,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在他面前,也是这副样子?”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酒液上,“算账的时候一套,求人的时候又是一套?”
叶小禾没有接话。
“你很聪明。”周荣盛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茶几,杯底磕出一声脆响。
“可你今天犯了一个错。”
“什么错?”
“你不该让我知道,他对你这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