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运站那盏日光灯管烧坏了一头,剩下半截嗡嗡响着,把办公室照得忽明忽暗。
罗会计交出来的账本复印件被武城拍到桌面上,纸角翘着,他用拇指死死摁住那笔两万块的现金记录,指甲盖压得发白。
“姓何的送钱,张老三收钱,孙强拿五千块带人去闹。”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武城嗓子干得发劈。
“钱走了三道手,真正出钱的还藏着。”
红塔山烟盒捏了两下,空的,扔进纸篓。
老马从兜里摸出半包烟扔过来,烟盒在桌上转了半圈才停。
“少抽两根,吴队那边案子还没了呢。”
“没了的是谁打伤老人。咱们仓库有没有动手,那已经说清了。”
门被人从外面撞开,老二攥着张折了几道的纸冲进来。
“城哥,罗会计又想起来一件事。”
“说。”
“送钱那人开的黑色平治,车牌他想起来了。”老二把纸压到桌面上。
“是港城牌的。”
武城一把抓过来,扫了一眼,嘴里那根没点的烟差点掉下来。
港城牌。
纸递到张律师手里,张律师低头看了两秒,嘴一张先泼冷水。
“车牌只能证明车来过深城,不能证明车主亲自送的钱……更别说跟命案挂钩。”
“我知道。”武城把纸转给老马。
“去查车。修车铺、加油站、涉外招待所,能登记车牌的停车场,全跑一遍。查车在哪出现过,别碰车主,更别找人问罪。”
老二肩膀靠上门框,腮帮子鼓了一下。
“查到了也不能动?”
武城连头都没抬。
“不能。张老三怎么进去的你没长眼?我不想我的兄弟也走那条路。”
老二嘴角一歪。
“这规矩真他妈……”后头的脏话咽了回去。
“能把对面的人送进去,这规矩就不憋屈。”
武城用烟头隔空指了指桌上那叠账本。
“去之前有件事——先把黑车的维修记录跟那两万块的汇款时间对上。时间要是错开了,车牌就只是线索,算不了证据。”
张律师抬起眼。
“……你倒是开窍了。”
“以前也不是不知道。”武城把叼了半天的烟取下来,摁进烟灰缸。
“嫌麻烦而已。”
老二没再废话,转身就走。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座机就响了。
武城站在窗户边接的,一晚上没睡,手里还攥着那张写车牌号的纸。
吴章驱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带着股一宿没睡的沙哑。
“铁棍上的指纹跟你们仓库的人全部对不上,八根工具也核过了,一根不少。”
顿了一下。
“法医复验的结果也出了。致命的胸肋骨折发生在当天早上,比你们仓库那场冲突还早。”
武城攥着听筒的手指头慢慢松开,手心全是汗。
“那我的人?”
“重大嫌疑暂时排除。之前不准离开深城的限制,解了。”
吴章驱停了停,嗓门又往下沉。
“只是暂时啊。案子一天没破,你们就得随叫随到。再有人去碰孙强、张老三或者死者家属,我照样抓。”
“不会碰。”
“你最好说到做到。”
电话挂了。
听筒压回座机,武城的手指在塑料壳上搭了两秒。
能动了。
门又被人撞开了。
老二连滚带爬冲进来,脸上的汗还没干透。
“城哥!黑车查到了!”
“在哪?”
“宝安工业区!前几天去换过轮胎,修车铺的人记得清清楚楚。那辆车当天还问路了,说要去第二厂区。”
武城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
叶小禾签连接器合同的那个厂,就在第二厂区。
“开车的还说,车里坐了两个男人。一个本地口音,另一个说话带港城味儿。”
老二把记着地址的纸条往桌上一摔。
武城外套已经抓在手里了。
“老马,走。”
张律师合上公文包跟着站起来,追到门口才喊住他。
“先说清楚,去找车。不是去堵人。”
“我比你清楚。”
走到门口武城脚步一停。
“把宝安厂的供货合同带上。”
张律师眉头拧起来。
“你觉得那辆车是冲叶小姐的工厂去的?”
“不是觉得。”武城拿过地址条,指甲在第二厂区几个字上划了一道白印。
“就是那家。”
差不多同一个时辰。
半山别墅的电话响了三次,没人去接。
第四次响的时候阿芳才接起来,鞋底踩着走廊地板一路碎响,推开餐厅的门。
“叶小姐,宝安厂的陈师傅找您。”
叶小禾瓷勺往碗沿一搁。
“给我。”
阿芳递过分机,陈达明已经翻开了记事簿,笔帽拔了一半卡在手指间。
电话那头机器轰隆隆地响,陈师傅的声音盖在底下,上气不接下气,八成是从车间跑出来的。
“叶小姐,出事了!铜线那个供应商昨天临时变卦,剩下那批原料死活不肯送了。”
叶小禾把听筒换了只手。
“货款没给人家?”
“付了三成,收条都在我手上。可对方说厂里以前欠过他们老板的钱,现在有人拿旧欠条来堵门,谁敢提货就找谁算账。”
“什么旧欠条?跟咱们的订单有什么关系?”
“我也不清楚!工人被堵在里头不敢出去,外头的原料车也进不来,对方带了好几个人,咬着不松口。”
一阵冲压声盖过来,等那边安静下来,陈师傅嗓子已经劈了。
“再拖三天,这批连接器肯定交不齐。”
叶小禾把听筒往耳朵上按了按,手指头收得很紧。
五千只连接器,一千五百块订金已经打过去了。
交不了货,订金打水漂不说,王翔那边的两万定金得双倍退,禾盛第一笔生意还没开张就烂了。
“现有铜线还能做多少?”
“撑死一千多只。”
“那就先做。能做多少做多少,成品封箱贴编号,谁也不许往外搬。”
她腾出一只手翻开桌上的账本,指头直接摁在交货日期那一行上。
“先别停机。我今天过去。”
陈师傅嗓门一下子拔高了。
“叶小姐,您过来也……那帮人说了,除非何老板出面,谁都别想动厂里的货。”
“何老板?哪个何老板?”
“只听他们这么叫,什么公司,谁也没见过。”
叶小禾挂了电话,听筒放回去的时候手背碰翻了瓷勺,她没扶。
“备车。”
陈达明把记事簿合上,屁股没挪。
“叶小姐,周先生没答应您今天去深城。”
“合同上写的交货日也没等他答应。”
叶小禾扶着桌沿站起来,身子往左歪了一下,左脚踝一着力就疼得发麻。
她牙关咬了咬,硬是把重心稳住了,脸上什么也没露。
“你现在打电话请示他,我不拦你。但车先给我开出来。等你请示完了再出发,工厂已经停了。”
陈达明嘴张了张,第二句话没出来。
上次去湾仔打电话,她一个人拐进巷子连跟踪的车都甩掉了。
这女人要是拿定了主意非要去,他可拦不住的。
跟着走,至少还能看住人。
陈达明抓起外套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