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和解(1 / 1)

院门被推开的声音比昨天轻了不少,但人一点没少。

陈默透过窗户数了数——大爷爷陈玉华走在最前面,黑棉袄换了件藏青色的,看来今天是精心打扮过的。

后面跟着大奶奶,三爷爷陈玉德两口子,陈飞缩在最后面,再就是陈晓明、陈晓东和他们的媳妇。

乌泱泱一群人,跟赶集似的。

陈默注意到一个细节——大爷爷家的大儿子陈建军和二儿子陈建设,还是没来。

前世就是这样。

闹事的永远是那几个老的和小的,真正过日子的人反而一声不吭。

大伯陈建军在县城打工,二伯陈建设在村里种地,两个人从头到尾就没掺和过这些破事。

偷超市的是陈飞,嚼舌根子的是三奶奶,游手好闲的是陈晓明和陈晓东。

真正不断亲的人,根本不在这个院子里,而该断的那几个,恰恰是今天上赶着过来的。

陈建国从屋里出来了,站在廊下,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没往前迎。

“建国回来了啊!”陈玉华笑呵呵地开口,声调拔得老高,热情劲跟昨天判若两人。

陈建国嗯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偏了偏头朝屋里努了努嘴。

“屋里说吧。”

“哎,好好好!”

陈玉华的褶子全笑开了,眼角挤出一道一道的沟壑。

昨天李秀兰连门都没让进,今天陈建国开口就让进屋,有戏啊!

一群人鱼贯而入,堂屋的板凳不够坐,有人就靠门站着。

李秀兰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没出来,转身继续切菜,每一刀都重重的切在菜上。

陈默坐在里屋床上躺着,手里捧着本书,耳朵听着动静。

陈玉华没坐着,一脚踢到陈飞的小腿上,力气不大,但意思很明确。

“跪下,给你哥道歉。”

陈飞扑通就跪了,比昨天还利索,膝盖撞在地面上,闷响。

“建国哥,我错了。”

声音发颤,鼻音很重,像是要哭又不敢哭。

陈建国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李秀兰刚才倒的那杯水,看着跪在地上的陈飞,没急着让他起来。

沉默了大概五六秒。

这五六秒里,屋子里没人敢出声。

“起来吧。”

陈建国的声音不冷不热的。

“法律已经惩罚过你了,要是还不知悔改——”

他端着杯子喝了一口。

“法律还会教你怎么做人。”

这话不重,但砸到陈飞耳朵里,比耳光都疼。

陈玉德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赶紧接话圆场。

“建国,小飞确实知道错了,这一年在里面改过自新了,肯定不会再犯,你放心。”

陈飞爬起来,退到角落里,头一直没敢抬。

陈建国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讨好的笑。

“行了,说正事。”

他把杯子搁在桌面上,双手放在椅子扶手上。

“你们到底想干啥,说吧,我听听。”

陈玉华清了清嗓子,身子往前倾了倾,脸上的笑换成了诚恳。

“建国,我们这次过来,主要是想跟你和解和解。

咱们是一脉的人,老话说得好,打断骨头连着筋,流着一样的血,不能断啊。

以后我和老三走了,你们这辈的人还得抱团,还得好好过日子不是……”

话说得情真意切,眼眶好像都湿了。

陈建国拇指在扶手上摩挲着,没吱声。

等陈玉华一口气说完,他才开口,就三个字。

“行了,说正事吧。”

旁边三奶奶的脸色变了,身体前倾,嘴巴张开...

陈玉华和陈玉德同时扭头瞪过去,两道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三奶奶脸上。

三奶奶的嘴又闭上了,憋得脸都红了。

陈默在里屋门缝里看着这一幕,差点笑出声。

这两个老头子别的本事没有,控制这个三奶奶倒是一绝,大概是知道这婆娘一开口就坏事。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陈玉华叹了口气,不演了。

“好,建国,我就直说了。

我们这次来,一个是想和解,另外一个——你看能不能在镇上给这仨小子找个工作?”

他往身后一指,陈飞、陈晓明、陈晓东三个人,这会都低着头。

“他们仨一直在家游手好闲也不是个事,你好歹是镇上的领导,帮衬一下……”

这才是正菜。

和解是开胃汤,找工作才是他们端着盘子过来的真正目的。

陈建国没意外。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要是信了他们只是来道歉和解,那他陈建国不白干这一年了。

手指在扶手上又点了两下,这个动作是他这一年跟着领导们学的,给自己留思考的时间。

找工作。

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但这个口子一开,就怕后面就没完没了了。

可要是不给……

儿子也说了,维持表面关系,该给的甜头给一点,但规矩要先立。

“行。”

陈建国开口了,就一个字。

屋子里所有人的眼睛同时亮了。

“工作的事,我明天到镇里给他们想想办法。”

陈玉华的褶子又全笑开了,三爷爷陈玉德也跟着点头。

三奶奶紧绷的脸终于松下来,嘴角翘了翘。

但陈建国的下一句话让笑容全凝在了脸上。

“丑话说前头。”

他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第一,你们在外面不许打我的旗号,咱们关系没那么近,要是谁拿着我陈建国的名号出去唬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陈飞身上。

“我在镇上多少还有点关系,你们自己掂量。”

陈飞的脑袋又低下去了。

第二根指头竖起来。

“第二,以后各家过日子,各凭本事。

别惦记这个,又惦记那个。

今天给你们找了工作,不代表以后什么事都找我,能听懂吧?”

最后这三个字,是对着陈玉华说的。

老头脸上的笑纹抖了抖,点头点得跟啄米似的。

“懂,懂,建国你放心。”

三奶奶的嘴又想张开...

陈玉德的手直接掐在了她胳膊上。

“好好好!”陈玉德赶紧接话,转头对三个年轻人一瞪。

“还不赶紧谢谢建国!”

“谢谢建国哥!”

陈飞、陈晓明、陈晓东齐刷刷弯腰,跟排练过似的。

陈默在里屋把书翻了一页,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老爸的表现超出预期,这一年,老爸成长不少啊。

一行人见目的达成,也不多待了,千恩万谢地往外走。

陈玉华走在最后面,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堂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说,笑着关上了院门。

脚步声渐渐远了。

然后——隔着一道院墙,三奶奶的声音隐隐约约飘了进来。

“这个白眼狼!你看看刚才说的什么话!什么各凭本事,什么不许打旗号,他陈建国有几斤几两啊,在我们面前端...”

紧接着是陈玉华压低的呵斥声,听不太清,但语气很重。

再然后是三爷爷陈玉德含糊的辩解。

再然后,所有声音都被风吹散了。

李秀兰从厨房出来了,手上还沾着面粉,站在堂屋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建国,你听到了没?”

“听到了。”

陈建国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舌尖上全是隔夜酒的苦涩。

“白眼狼。”

“好家伙,这前脚刚出门。”

李秀兰气得把手在围裙上来回蹭了好几下,面粉撒了一地。

“我就说你不该答应!”

陈建国没接话,扭头看了一眼陈默。

爷俩对视了一眼,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