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弃车保帅(1 / 1)

一整夜,镇政府二楼的灯没灭过。

李红梅坐在办公桌后面,手边放着半杯凉透的茶,翻着大王镇这些年的治安台账。

桌子上的电话,安安静静。

王允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眼皮子往下坠,又硬撑着睁开。

陈建国蹲在走廊窗户边抽烟,他本来烟瘾不大,但今晚抽了很多。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那个人,千万别死。

不但是圣母心,还因为别的。

人活着,派出所换人,镇上该干嘛干嘛,该修路修路,该建厂建厂。

人要是死了,纪委介入。

县里打板子,李红梅和王允刚在大王镇站稳脚跟,这一脚能把他们踹回原点。

连带着陈建国自己,也要进入冷宫。

就这样三人过了一整夜,电话没响。

陈建国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长长吐了口气。

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医院那边真出了大事,不可能等到天亮才通知。

王允从办公室走了出来,在门口喊了一声。

“丁旺!”

丁旺从一楼跑上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书记。”

“你现在去县医院,看看昨晚送过去那个人怎么样了。

能说话就问两句,不能说话就找医生了解情况,回来跟我汇报。”

“另外,通知班子成员,现在开会,一个不准缺。”

丁旺一大早起床就听门卫老李说昨晚的事情,所以马上精神起来。

“明白。”

转身就跑下楼了。

八点刚过。

会议室的门推开,陆陆续续有人进来。

张忠良坐下就打了个哈欠,嘴张得老大,也不遮。

旁边的王波拿着杯子吹茶叶沫,眼珠子滴溜溜转。

蔡平坐在旁边。

王海是最后一个进来,他脸上的笑不太自然。

李红梅和王允并排坐在主位。

陈建国坐在侧面。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王允开口了。

“同志们,昨晚,派出所差点发生群体事件。”

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打哈欠的、喝茶的、走神的,全停了。

“派出所所长王军,带头聚众赌博,还动手打人,差点把人打死。”

王允手掌拍在桌面上,茶杯盖子跳了一下。

“人现在还在县医院抢救,至今没有消息!”

这一下,所有人都醒了。

彻底地醒了。

不约而同地,好几道目光往王海身上扫。

动作很轻,但很整齐。

这些人在大王镇待了多少年?谁是谁的人,谁跟谁穿一条裤子,不用查档案,心里门儿清。

王军是王海一手提上来的,这事在座的没人不知道。

王海脸白了一层。

李红梅把这些眼神收在眼底。

王军跟王海有关系。

不是猜的,是在座所有人用眼神投了票。

“王海主席。”

李红梅的声音不重。

但王海的身体一颤,终归是来了。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王海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没有什么说的,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这时候他王海肯定要弃车保帅了,而且这个事情太大,他也保不了啊。

“好。”

李红梅站起来。

“一会儿我和书记要去县里做专题汇报。

我的意见很简单——涉事的人,一个不能跑。

该追责追责,该移交移交,给大王镇的老百姓还一个朗朗晴天。”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慢,但掷地有声。

张忠良第一个点头。

“同意。”

蔡平跟着附和。

其他人纷纷开口,表态,附议,会议室里一片正义凛然。

会议结束,李红梅叫住陈建国。

“建国,你去换王根生,让他回家休息。

你在派出所盯着,别出乱子。”

“行。”

陈建国拿上本子往外走。

刚下到一楼,还没跨出大门。

“陈镇长,等下!”

身后传来王海的声音。

这一嗓子喊得急,半个院子都听见了。

二楼走廊上,张忠良探出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进屋关上了门。

陈建国站在摩托车旁。

王海小跑着过来,五十岁的身板,跑几步就喘气。

“陈镇长,咱俩一起去吧,我也看看。”

嘴角挂着笑,带着讨好。

跟他当初第一天见面的时候,一手遮天时的嘴脸,判若两人。

陈建国打量了他一眼。

“好。”

摩托车发动,王海坐在后座。

出了镇政府,拐上大路。

陈建国握着车把,像是随口闲聊。

“王主席,王军是你的人吧?”

王海扶着陈建国肩膀的手紧了一下。

“陈镇长,那……怎么可能,呵呵。”

“别骗我了。”陈建国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语气平静。

“这还用查吗?”

王海的身体僵了一瞬。

沉默。

然后是一声叹气。

“王主席,说句心里话。”

陈建国放慢了车速。

“你也看到了,大王镇以后会越来越好,修路的钱下来了,沙土地也要开始治理。

书记和镇长的未来,不止于此。”

陈建国停顿了一下。

“好好配合他们工作,你可能还会有个好结局。”

“不然的话,不好说啊。”

王海的手从陈建国肩膀上松开了一点,又重新握紧。

“陈镇长,我……”

又是一声叹息。

比刚才还重。

陈建国没再说话。

他说不上对王海是什么感受。

厌恶?有一点,同情?也有一丝。

但更多的是想挽救一下这个五十岁的人,毕竟在基层摸爬滚打大半辈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非要等到身败名裂那天,才知道后悔?

几分钟后,派出所到了。

院子里乱糟糟的。

昨晚走了一部分村民,今早又来了一批。

消息在村里传了一夜,越传越邪乎,有人说人已经死了,各种版本满天飞。

陈建国和王海拨开人群进去。

王根生站在院子中间,眼圈发黑,旁边是刘村的书记。

王军和几个民警、联防队员在中间。

王军的衬衣皱巴巴的,脸上的红早退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败。

“王镇长,你先回去吧,这里我盯着。”陈建国开口了。

王根生看到陈建国,本来眉头松了一下。

结果目光往后一移,看见王海。

脸立马沉下去了。

“我没事,昨晚我们轮流看着,已经休息过了。”

这话说得硬邦邦。

至于说给谁听,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

王军抬起头,看见了王海。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像溺水的人抓到了根稻草。

“王主席!”

他挣着站起来,嗓子劈了。

结果就看到,王海一脚踹了过去。

结结实实。

王军跌坐在地上,半天没回过神。

“混账玩意,你干的好事!”

王海的骂声在院子里回荡。

周围的村民愣了一下,随即交头接耳。

“这王主席,踹自己人啊?”

“戏演得真好。”

“管他呢,踹得好。”

王军从地上爬起来,裤子膝盖处蹭了一片灰。

“王主席,这不能怪我啊,那姓刘的他先动……”

“别跟我说话!”

王海打断他,声调拔高了八度。

“准备进去吧,好好交代交代你自己的问题!”

这句话一落地。

院子里安静了。

王军的脸从灰败变成了惨白。

他看着王海,嘴唇哆嗦着动了几下。

“王主席,王主席,你不能不管啊?我可是——”

“可是什么?”

王海又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狠劲,像在跟全院子的人表态。

“你为非作歹还做对了?赌博,打架,哪个公职人员能干这种事?

回头好好交代自己问题,争取宽大处理,听见了没有!!”

这些话,几乎是王海吼出来的。

王军站在原地,浑身的力气好像被人一根筋一根筋地抽走了。

他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弃子,他成弃子了。

王军的腿软了,往墙根一靠,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眼睛发直,一句话都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