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葆深的话一出口,大殿里霎时就安静了下来。
刘文泽坐在一旁,心里不停地盘算,这大清的仓储制度沿用祖宗之法,大概已经有两千多年的历史了,可谓积弊日久。
弊端在哪里,懂的都懂!
就在刘文泽还在思考对策之际,景寿开口说道:
“如今这年月,大家都清楚什么光景,年年遭灾,岁岁遇难。”
“温大人方才所言确实有道理,要是再不做准备,我们每年都要头疼这些事!”
“老天爷今年旱,明年还指不定闹什么,我们总不能等孩子死了,才找奶娘吧?”
陈孚恩在一旁点头,说道:
“要说备荒,老祖宗手里也不是没法子。常平仓、社仓、义仓,搁那儿摆着呢,丰年收,荒年放,听着多美。”
接着他摇了摇头,苦笑一声,说道:
“可如今这三仓是个什么德行,在座的谁还不知道?”
一提粮仓,温葆深反倒来了精神,继续说道:
“我们现在的粮仓都归地方衙门管,里头是好粮是陈粮,是满的是空的,全凭州县一张嘴。”
“朝廷在京城里坐着,隔着上千里地,你瞧得见么?”
“地方衙门一缺钱,打张白条就把仓粮给卖了,银子填了别的窟窿。”
老头说着说着就来气,大声骂道:
“等真闹了灾,开仓一瞧,空空荡荡!这不是糊弄鬼么!”
一屋子人都跟着点头。
这毛病谁不清楚,可真要动手,又不知从哪儿下手。
这套体系已经运转两千年了,打先秦传下来的,真的是祖宗之法!
焦祐瀛琢磨了一会儿,开口道:
“要我说,干脆把天下的仓都收上来,人钱粮一把抓,地方上半根手指头都不许沾,不就断了他们的念想?”
陈孚恩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道:
“不妥,十几省,上千个县,那么多仓,朝廷一时半会儿管得过来么?”
“再者说,地方上一点干系都没有,往后再闹灾,督抚两手一摊,直接一推四五六,倒落个清净。”
焦祐瀛被噎了一下,想想也是,又道:
“那就还归地方,朝廷把规矩定死,多查几回。”
温葆深脑袋一摇,说道:
“归地方衙门,就是眼下这副熊样。山高皇帝远,查仓的人前脚走,他后脚该咋还咋。”
两下里谁也说不服谁,殿里又嗡嗡地吵成一片。
阎敬铭一直缩在那儿没吭声,冷不丁来了一句:
“你们争你们的,别忘了仓也好,粮也好,都是拿银子堆出来的。”
“盖仓要钱,装粮要钱。那粮又不是金子,搁个三五年就得换,陈粮贱卖,新粮贵买,里外里净赔。”
“头两年还行,年年这么干,谁受得了?发军饷、办学、修铁路、造船,哪一样不张着嘴等银子,我税务部可没那余钱填这个窟窿。”
这话说得实在,众人又没了词。
刘文泽坐在上头,半天没言语。
他心里头门儿清,这伙人争来争去,争的就俩字,信任。
朝廷信不过地方衙门,怕他把粮糟践了,地方衙门也怕朝廷一把全揽走,往后出事赖他头上。
想着想着,他脑子里冷不丁蹦出后世一个衙门来。
粮食和物资储备局。
前世他念书那会儿,资料里没少见这名字。
专管粮油棉布紧要物资储备,一路管子直插到地方,权柄全攥在中央手里,地方官连边都摸不着。
想到这里,刘文泽眼睛一点点亮了。
淡淡开口道:
“都别吵吵了,听我说。”
殿里立马静了,一双双眼睛全瞅过来。
刘文泽慢悠悠地说道:
“你们刚才绕来绕去,要么全归朝廷,要么全归地方,我看未必。”
“我全都要!”
景寿一愣,疑惑地问道:
“大总统,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文泽伸手比了一个耶,说道:
“我们建立朝廷和地方衙门两套仓储系统,各管各的,谁也不掺和谁。”“朝廷这方面,民政部底下,新设一个粮食物资储备总局。”
“从今往后,粮,布匹、棉花、药材、火油,凡是灾年能救命的,都安排专项资金收储!”
“各省设分局,分局底下建储备库,存多少、啥时候动,全听总局、听朝廷的。”
“一粒米、一寸布,都不准地方督抚插手。这是朝廷压箱底的家底,救命用的,谁也碰不得。”
刘文泽继续说道:
“各省督抚衙门,成立粮食局,负责本省粮食仓储,粮自己买,仓自己修,账自己记,专管本省本县的小灾小荒,不必动不动就来惊动朝廷。”
陈孚恩眼睛一亮,瞬间就想明白了,说道:
“大总统的意思是,一套朝廷的,一套地方的,各存各的,谁也管不着谁?”
刘文泽点了点头,说道:
“以后,小病小灾就由地方自己的粮食局负责调拨粮食。”
“地方那点底子扛不住了,再开朝廷的储备库。如此一来,荒年我们就有两道保险。”
这一下,满殿的人都回过味儿来了。
焦祐瀛捻着胡子,脑袋点得跟啄米似的,说道:
“高,实在是高。权责分明,互相牵制,互为备份。”。所有人都交头接耳,连连称赞。
王茂荫和阎敬铭两人眉头紧蹙,阎敬铭肉疼地问道:
“两套一块儿建,那花销不更大了?”
刘文泽早料到他得问,不慌不忙地说道:
“阎总办,账不是这么算的。朝廷这套,眼下真用不了几个现钱。”
“郭大人南洋买回来的粮,赈完总剩些,先填进去。”
“丰年粮贱,总局照着市价收一批,也费不到哪儿去。”
“仓就更好办了,各地废弃的空仓旧仓有的是,拾掇拾掇就能用,犯不上都盖新的。”
“至于年年换粮,陈粮也糟践不了,赶在荒前平价卖出去,或是拿去以工代赈,收回些本钱,再补新粮,朝廷的储备库就建起来了。”
“地方那套,本就是督抚自己的差事,花地方的钱,朝廷只管定规矩,一个子儿不出。”
阎敬铭闻言哑口无言。
眼下还得把各省现有的仓摸个底。
多少仓,多少粮,多少是实的,多少早成了空壳子,这本糊涂账不弄明白,新衙门一开张也是两眼一抹黑。
他刚要张嘴,匡源开口说道:
“既然如此,我觉得我们应该先把所有仓库先清查一遍。”
“我们都察院派出都御史去地方巡库,把实情摸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