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废墟之上
凌晨四点,整个城市还在沉睡,隆复生已经站在了那栋即将爆破的烂尾楼前。
三十七层,钢筋裸露,像一具被剥了皮的骨架矗立在浦东边缘的天际线上。晨风从黄浦江面刮来,带着咸腥的湿气,吹得他单薄的衬衫猎猎作响。他手里攥着一沓图纸,边角被风吹得翻卷,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在路灯残光下像一群蚂蚁在爬。
这是他第三次来这里了。
前两次,他站在楼下仰头看,觉得这栋楼像一根扎进城市肌理的刺。这一次,他决定走上去。
电梯早就被拆走了,只留下黑洞洞的井道,像一个失去眼球的人空洞地望着天空。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沿着消防楼梯开始攀爬。每一层都有积水,是去年台风留下的,至今没有干涸。墙壁上的霉斑在灯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像某种正在生长的皮肤病。他数着楼层,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十三层。
他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累——他曾经在昆仑山腹地徒步过七十二小时,这点高度对他而言不算什么——而是因为十三层的拐角处,有一面墙没有完全浇筑完,露出里面的钢筋。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钢筋。锈迹斑斑,但规格是足的。混凝土的标号他不用仪器也能判断个大概——C35以上,没有偷工减料。
这栋楼的问题不在材料上,在人身上。
他继续往上走。二十三层,风从没有安装窗户的洞口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远古生物的哀鸣。他把图纸摊在地上,用一块碎砖压住边角,借着手机的光对照着看。图纸上的标注和实际结构有几处细微的差异,但这些差异累积起来,足以让一栋楼变成一颗定时炸弹。
隆复生今年三十六岁。他的人生如果画成一条线,那一定是一条在悬崖边反复折返的曲线。
二十二岁,他从同济大学土木工程系毕业,全班第一,导师说他是“二十年一遇的结构天才”。他进了上海最好的建筑设计院,三年内连跳两级,二十六岁成为院里最年轻的项目负责人。
二十八岁,他负责的第一个独立项目——一座位于苏州河畔的滨水综合体——获得了全国优秀工程勘察设计奖。庆功宴上,院长拍着他的肩膀说:“复生,你是我们院的未来。”
二十九岁,一切戛然而止。
那个项目的甲方代表,一个姓方的中年男人,在项目结算时被发现挪用公款。调查深入下去,牵扯出一连串的问题——偷工减料的材料供应商、被篡改的验收报告、买通的监理。隆复生作为项目负责人,被卷入了调查。
他没有参与任何违规操作,但有一个事实无法回避:他在一份关键的结构变更单上签了字,而那份变更单使用了错误的荷载计算方式,导致部分结构存在安全隐患。
签字的时候他复核过三次,确认数据无误。但他后来才知道,甲方给他的原始数据是经过“修饰”的。他被利用了。
调查持续了八个月。最终,法律上没有追究他的刑事责任,但他的职业资格被暂停了两年,名字被列入了行业“重点关注名单”。这意味着一件事:没有设计院敢再用他。
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建立起来的一切,在八个月里被拆得干干净净。
他记得最后一个工作日,他回办公室收拾东西。桌上还放着一盆同事送的多肉植物,已经枯死了——他太久没来浇水。他把枯死的多肉装进纸箱,连同那些奖杯、证书、图纸,一起搬出了大楼。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厅里的荣誉墙,上面还挂着他的照片和简介。
第二天,照片被取下来了,墙上留下一块颜色略浅的矩形,像一个被挖去的伤疤。
他用了很长时间才明白,那块伤疤不是墙上的,是他心里的。
二 针砭药石
被吊销资格后的第一年,隆复生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
他住在虹口区一间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窗户对着另一面墙,终日照不进阳光。白天他睡觉,晚上他坐在窗前看对面楼里人家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有时候他会数那些窗户,像小时候数星星。他觉得每一扇窗户里都有一个故事,而他的故事已经被合上了。
母亲打过几次电话来。他在电话里说一切都好,项目很忙,下次再聊。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复生,你从小就不会说谎。你忙的时候说话会很快,你现在说话很慢。”
他挂了电话,第一次哭了。
不是因为委屈——虽然委屈确实存在——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无法面对母亲的那种平静的、不需要证据的信任。这种信任比任何指责都让人无处遁形。
他开始喝酒。不是社交性的喝,是那种一个人坐在便利店的台阶上,拎着一罐最便宜的啤酒,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一口一口地灌。他观察那些行人:赶着加班的上班族、牵着手的情侣、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他觉得他们都在某个轨道上运行,而他脱轨了,被甩出了星系,成了一颗流浪的星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