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无名无位 无忧无虑(1 / 1)

一 浮华囚笼

凌晨两点十七分,隆复生第三次按灭手机屏幕。

朋友圈里,同行的庆功宴照片还在刷新——水晶吊灯下,觥筹交错,每个人的笑容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弧度。他的前下属陈啸林站在C位,手里举着“年度最具影响力营销人物”的奖杯,配文是:“感恩所有,继续前行。”

隆复生认得那奖杯。三年前,同一个主办方也给他颁过。那时候他站在同样的位置,说着同样的话,笑容的弧度大概也差不多。

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珠江新城的夜景从落地窗倾泻而入,万家灯火像一片倒悬的星河。两百三十平的房子,此刻却让他觉得窒息。

手机又震了。

是妻子温晴从客房发来的消息:“复生,陈啸林的事,你就当没看见。早点睡。”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温晴搬去客房已经三个月了。不是因为争吵,恰恰相反,是因为他们之间安静得连争吵的欲望都没有了。结婚十二年,他们像两家合并的公司,资产重组完毕,业务协同良好,唯独忘了注入感情的流动性。

隆复生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走进书房。

书房北墙挂着一幅字,是他爷爷留下的——“知止”。两个字,瘦金体,笔锋如刀。爷爷隆守拙是古城西安碑林博物馆的老研究员,一辈子跟石碑打交道,退休前最后的职称是副研究馆员,连正高都没评上。

小时候隆复生不懂,问爷爷:“你为什么不争取一下?张爷爷跟你同一年进馆的,他都当副馆长了。”

爷爷正在拓一块汉碑,头都没抬:“复生,你知道为什么拓碑要用清水,不能用墨吗?”

“因为墨会渗进去,毁了原石。”

爷爷放下拓包,看了他一眼:“名利也是墨。沾上了,就洗不掉了。人这一辈子,能把‘自己’这块原石完整地留给后世,比什么都强。”

那时候隆复生十二岁,觉得爷爷的话迂腐得可笑。二十五年后,他站在自己的书房里,看着墙上那两个字,忽然觉得每个笔画都像在剜他的心。

他今年四十七岁,是国内排名前三的营销咨询公司“势能智业”的创始人兼CEO。公司估值四十亿,服务过一百多个头部品牌,业内人称“品牌教父”。他在各大峰会上演讲时,台下永远坐满了两类人:一类是想从他嘴里掏出金句的创业者,一类是想从他手里抢走客户的对家。

但今天,他刚刚从“势能智业”董事长的位置上退下来。不是自愿的,是被联合创始人周牧之联合几个投资人“请”出去的。

名义上是“功成身退”,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隆复生输了。

输给了一个他亲手带出来的年轻人,陈啸林。

事情要从半年前说起。当时“势能智业”接了一个新能源车企的大单,隆复生亲自带队提案,方案做了三个月,客户很满意。但临签约前,陈啸林突然带着团队核心成员离职,转头就去了竞标的对家“浪潮咨询”,并且拿出了一套跟隆复生方案高度相似的竞品方案。

客户最终选择了陈啸林。

隆复生损失的不只是那个单子。消息传出后,资本市场开始质疑“势能智业”的团队稳定性,两个正在谈的融资轮次被搁置。周牧之在股东会上说得很委婉:“复生,你太累了,需要休息。”

翻译过来就是:你被架空了,走吧。

隆复生没有挣扎。他甚至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因为他知道,陈啸林的背叛里,有一半是他的责任。他教会了那个年轻人所有关于“赢”的技巧,却忘了教他关于“不赢”的智慧。或者说,他自己也早就忘了。

书房角落堆着十几个纸箱,是助理小周今天送来的。里面装着他办公室的全部私人物品。最上面那个箱子没封好,露出一角相框。

隆复生抽出来看,是十年前的照片。他、周牧之、陈啸林,三个人站在公司第一个办公室门口,背后的招牌是手写的。那时候“势能智业”只有五个人,挤在科韵路一个共享办公空间里,连空调都是坏的。但照片里三个人的笑容是真的,不是尺子量过的弧度。

他把相框放回箱子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天前,他收到一封邮件,发件人叫宋青瓷,是杭州一个公益书院的负责人。邮件里说,他们正在筹备一个“城市清心营”的项目,想邀请他去讲一堂关于“品牌与人心”的课。

隆复生当时随手删了。开什么玩笑,他连自己的品牌都快保不住了,还有资格给别人讲课?

现在想想,那封邮件也许是个信号。只是他没读懂。

凌晨四点,隆复生终于有了困意。他躺在书房的沙发上,迷迷糊糊间,手机又亮了一下。是温晴发的,只有一张图片——她手机相册的截图,里面有个文件夹叫“复生40岁生日”,里面全是他们一家三口那天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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