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山中岁月静如初
隆复生开始频繁地来雅集。起初是一周两三次,后来几乎是每天。他推掉了大部分饭局和应酬,把一些不太重要的会议交给下面的人去开,甚至破天荒地拒绝了一个在他看来“性价比不够高”的投资项目。
整个公司都感觉到了他的变化,赵鹤龄尤其明显。
“复生,你到底怎么回事?”赵鹤龄把他堵在办公室里,表情严肃,“你知不知道你上个月推掉的博泰项目,今天被高盛拿走了?高盛!那是我们的老对手!你拱手把一块肥肉送给了别人,董事会那边已经开始有人议论了。”
隆复生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鹤龄哥,博泰那个项目的尽调报告我看过了,他们的核心技术有专利纠纷,财务数据也有水份。就算我们不做,高盛接过去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谨慎了?以前的你,看到这种项目早就像饿狼一样扑上去了,风险和机遇并存,这才是我们一贯的风格!”
“以前的我错了。”隆复生说。
赵鹤龄愣住了。他认识隆复生十五年,从没听他说过“我错了”这三个字。隆复生这个人,哪怕泰山崩于前也不会认错,他的逻辑永远严密,判断永远精准,决策永远果断,他就是一个完美的投资机器。可现在,这台机器居然开口认错了。
“你究竟怎么了?”赵鹤龄的声音难得地软了下来,“是那个茶空间?那个叫什么青禾的女人?你该不会是……”
隆复生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和沈青禾无关。鹤龄哥,我只是忽然想明白了一个道理——我这二十年拼命赚钱,以为只要赚够了钱就能获得自由。可当我真正赚够了钱的时候,我发现我比任何人都更不自由。因为我拥有的越多,需要守住的就越多,需要考虑的就越多,担心的就越多。钱不是自由的通行证,它是另一座更大的牢笼。”
赵鹤龄沉默了,他点燃了一根雪茄,深深地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复生,你说的是对的。”他忽然说,“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已经不是二十年前的你了。你现在的每一个决定,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你下面有一百多号人,外面还有成千上万的投资者,你的一举一动都关系到别人的身家性命。你可以不在乎钱,可他们不行。”
“我知道。”隆复生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的城市,“所以我不打算撂挑子不干,我只是想换一种方式来做。不追求规模最大化,不追求增长速度,不追求每一个风口都要站上去。我想慢下来,把每一步走稳,把每一件事做扎实。这不会影响公司的根本利益,只会让公司走得更远。”
赵鹤龄深深地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变了,复生。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隆复生没有回答,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那天在雅集的桂花树下,沈青禾给他看的那卷宣纸上写着的诗:“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大概就是从那天开始的吧。
第二天,隆复生去雅集的时候,带了一件东西。
沈青禾正在院子里修剪竹枝,见他来了,放下剪刀,习惯性地去拿茶壶。隆复生却拦住她,把手里拎着的一个布袋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把刨子。
那把刨子锈迹斑斑,木柄已经开裂,刀刃上布满了黑色的锈迹,看起来像是一件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破烂。
“这是我父亲的刨子。”隆复生的声音有些低沉,“他去世后,这把刨子就在老屋的柴房里搁了三十年。前阵子我回了一趟磨盘洲,把它找了出来。”
沈青禾拿起那把刨子,仔细端详。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木柄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那些痕迹是隆德厚的掌心一寸一寸磨出来的,像树木的年轮,记录着一个个日夜。
“你父亲是个匠人。”她说。
“是。”隆复生说,“他一辈子没赚到什么钱,可他做的每一样东西都是用心做的。我小时候觉得这不值钱,现在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用钱能衡量的。”
沈青禾把刨子放回布袋里,抬头看着他:“隆先生,你想留在这里吗?”
隆复生微微一怔。
“我是说,”沈青禾的声音清澈而平静,“这个地方,你不只是来喝茶,你想不想在这里学点什么?学泡茶,学插花,学木工,或者什么都不学,就是安安静静地待着。你来这里的这段时间,我看得出来,你身上的那层壳在慢慢变薄。你开始笑了,虽然笑起来还很生硬,像很久没有用过这个功能一样,但你确实在笑。”
隆复生看着她,忽然笑了。这一次的笑不一样,没有经过任何修饰和计算,就是一个发自内心的、单纯的、毫无防备的笑。
“好。”他听到自己说。
那天下午,隆复生第一次拿起了父亲留下的那把刨子。沈青禾不知从哪里找了一块废弃的木头,是一段老榆木,纹理粗犷而美丽。隆复生把木头固定在木工凳上,双手握住刨子,试着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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