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火器极其普及。那你可知，万历二十年。江南织造局，曾隐秘奉旨，秘密督造过一批完全不入朝廷正规账册的‘掌心雷’？”

空气在这一刻出现了长达三秒的凝滞。

赵书尧目光平视。视线越过前面的中年人和年轻小伙，精准锁定在老者握着手杖的骨节上。

他的大脑在零点五秒内开始高速处理这组极其庞杂的信息。

观察：老者虽然站在最后，但站姿松弛，前面的中年人和小伙在听到他开口时，身体本能地向两侧让出了半个身位，且没有任何打断的意图。这个问题的时间节点精确到了“万历二十年”，地点定在了“江南织造局”，标的物是一批“账外掌心雷”。

判断：这绝对不是百度百科能搜出来的碎片知识。普通历史系研究生甚至教授，如果不专门翻阅过地方织造局的极其冷门的密档，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这个拄着手杖的老头，是个硬茬。大概率是国内明史军工方向的泰斗级人物。他在用这个极其冷门的知识点，测自己的深浅。

决策：如果要答，就必须引经据典，从《大明会典》一路聊到江南兵器局的私人作坊，最少要耗费一个小时。今天他是陪顾南溪出来放松的，不是来开学术研讨会的。

赵书尧的嘴角极其自然地扯出一个松弛的弧度。

“我当然知道。”赵书尧语气平缓，没有一丝被考倒的慌乱，“《江南织造局密档》和万历年间的兵部杂项里有极其零碎的记载，当时是为了应对东南沿海的局部冲突，走的皇帝内帑的私账。”

老者的眼睛瞬间亮了，身体猛地前倾，拄着手杖的手甚至在青石板上用力顿了一下。他刚准备开口，抛出下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

赵书尧却没有给他任何接话的空间。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盘，随即转过头，看着身边的顾南溪，语气瞬间从极度理智的学术状态切换到了极致的温和。

“时间不早了。”赵书尧转过身，牵住顾南溪的手，视线重新落回老者身上，“这事确实有记载，背后的门道也极其深。不过，我们今天是出来旅游约会的。时间有限，就不在这里和各位深入探讨了。”

他微微点了点头，保持了极其完美的教养：“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们在学术场合再见。”

说完，赵书尧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牵着顾南溪直接转身，顺着青石板路向飞来峰的深处走去。

中年男人和小伙子愣在原地，张着嘴，满脸不可置信。他们习惯了任何年轻人在老者面前疯狂表现自己的博学，完全没料到会有人把这种极其高端的学术抛砖，当成一堆挡路的废土，一脚踢开。老者看着赵书尧挺拔的背影，眼里的惊讶慢慢沉淀成了一种极具兴味的赞赏。

山林间的风吹过，带来极其清新的草木香。

走出几十米后，顾南溪微微偏过头，看着赵书尧优越的侧脸。

“你怎么不继续说下去了？”顾南溪声音里带着几分好奇，“我看那个老先生的气场，绝对不是普通人。他抛出的那个问题，显然是在试探你的底子。你们要是聊下去，说不定你能借机拿到什么极其顶尖的学术资源。”

赵书尧脚步未停，他捏了捏顾南溪的掌心，直接给出了一个极度纯粹的底层逻辑。

“这几天我是来和你一起旅游约会的。”赵书尧转头看着她，“又不是来上课或者跟人搞学术辩论的，对吧？这种老学究，一旦接了他们的话茬，没个把小时根本脱不了身。”

他指了指前方的山路：“在我的价值排序里，今天这大好的天气，以及陪你逛山的心情，比跟他辩论清楚一堆烂铁重要一万倍。”

顾南溪听完这个极其直白的优先级划分，嘴角完全不受控制地上扬。她没有说那些矫情的客套话，而是反手握紧了赵书尧的手指。

“行，听你的。”顾南溪步调轻快，“时间确实不早了，我们继续往山上走。在这耽搁一个下午，今天都不一定能逛完，下面我们还要去其他地方呢。”

两人并肩拾级而上。

下午三点。灵隐寺作为江南最大的古刹，香火极其鼎盛。大雄宝殿和罗汉堂外，排满了极其虔诚的香客。檀香的烟气在半空中交织，形成一层朦胧的青雾。

赵书尧牵着顾南溪，穿行在极其拥挤的人流中。他们没有去买香，也没有在任何一个佛像前排队跪拜。两人路过主殿时，极其默契地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个极其唯物主义的笑容。

看庙宇的建筑规制，看佛像的雕刻工艺，看历代文人的碑刻。唯独不看虚无的神佛。

兜兜转转逛了一圈，两人顺着另一侧的石阶，开始往山下走。

阳光斜照进树林，在石阶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赵书尧放慢了步频，配合着顾南溪的节奏。他侧过头，看着顾南溪额头上极其细密的汗珠。

“累不累？”赵书尧开口询问，“今天跟我一起出来，是不是觉得非常无聊，没啥意思？毕竟也没带你去那些极其出片的网红打卡点。”

顾南溪抬起手，用手背轻轻蹭了一下额头。

“没有啊。”顾南溪极其果断地摆了摆手，“我感觉挺好的。真的。没有那么赶，一切都很安静。”

她抬头看着周围极其茂密的参天古树，深吸了一口气：“而且你懂的东西太多了。不仅能讲历史，连这山上的建筑风水你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其实，以前这里我和家里人也来过。”

她转头看着赵书尧，眼神极其清澈：“但完全没有这次跟你来之后的这种感觉。以前来，就是单纯地爬山，拜佛，极其疲惫。今天这一趟，反而像是在翻一本极其有趣的活体地方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