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30)月下藏匿的赤瞳(1 / 1)

桌边已经空了两只酒壶。

李承律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几碟菜几乎没动。从宫里出来以后,他就在这里坐了大半日。

直到伙计过来添灯,他才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扔下银钱,起身下楼。

随从已经在门外等了许久,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

“公子,马车已经备好了。”

“你们先回去。”

随从愣了一下。

“公子?”

李承律没有理会,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汉阳的街市已经陆续掌灯,沿街铺子开始收拾门前的东西。再往北走,人声渐渐稀疏,亮着灯的门户也越来越少。

李承律已经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酒意还在,脚下倒不至于不稳。宫里发生的事却一直压在心口,怎么也散不去。

等他再次抬头,眼前的街巷已经变得陌生。

两侧屋舍破旧,道路狭窄,墙根堆着无人收拾的杂物,门窗紧闭,走了好一段也没见一个行人。

李承律停下来。

城北什么时候还有这种地方?

他正准备原路回去,前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昏暗的巷子里,最先露出来的是一双泛着红光的眼睛。脚步声越来越近,那道身影也渐渐从暗处显出来。

男人穿着寻常,脸色却白得有些诡异,走到离李承律几步远的地方便停下了。

“李公子。”

李承律眉头一紧。

“你是谁?”

“我可以帮你。”

“帮我?”

男人看着他。

“今日在宫里受了那么大的气,不想讨回来吗?”

李承律神色顿冷。

“莫名其妙。”

他转身便走。

才迈出两步,前面忽然多出一道高大的身影。李承律脚步一停,往旁边退开,另一侧也有人从屋檐下走了出来。

原本空荡荡的巷子里,不知何时已经站了十来个人。墙边、檐下,连前后出口都堵得严严实实。

那些人的眼睛,全是红的。

李承律猛地转回身。

“你们想干什么?”

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却撞上一个人。两只手随即按住他的肩,李承律用力挣了一下,对方纹丝不动。

“放开我!”

身后的男人比他高出大半个头,低头看着他。

李承律脸色变了。

“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

前面的男人走近几步。

“当然知道。”

“就是因为知道,才会来找你。”

李承律死死盯着他。

男人看了他一会儿,开口道:

“你不是一直想赢过李暄吗?”

李承律神色骤变。

“你说什么?”

“一个眼疾多年的人,照常习武,骑马射箭,这么多年从没出过什么差错。”男人看着他,“你就从来没觉得奇怪?”

李承律没有接话。

“今日你也亲眼看见了。白绢还覆在眼前,他从回廊走出来时,可有半步迟疑?”

李承律盯着他。

“你们知道什么?”

“知道你为什么永远赢不了他。”

男人又近了一步。

“凭现在的你,再争十年也一样。想赢李暄,就只能靠我们。”

李承律指节缓缓收紧。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加入我们,自然会知道。”

李承律冷笑一声。

“什么都不肯说,就要我先信你们?”

“我们只对同族毫无保留。”男人道,“等你成了我们的人,李暄的事,我会如实告诉你。”

“既然如此,我更没理由相信你们。”

李承律说完便要走,前面的人却横过一步,挡住了去路。

男人在身后开口:

“你真以为自己还有别的办法?”

李承律回过头。

“除了我们,谁还能让你有与他斗的资本?”

这句话落下,李承律神色微变。

男人看着他,继续道:

“你若就此离开,往后也只会一如既往。再见李暄,仍旧望尘莫及。”

李承律下颌绷紧。

巷子里安静了一阵。

“那你们为什么找我?”

“这些以后再说。”

“若你是在骗我呢?”

男人往旁边让了半步。

“那你就离开吧。”

李承律看了眼前方。

身后的手早已松开,他却站在原地。

“变成你们这样,会死吗?”

“不会。”

男人答得很干脆。

“反而会活得更久。”

李承律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中殿娘娘今日看他的眼神,黎家的拒绝,还有李暄站在回廊下的模样,一件件掠过脑海。

许久,他开口:

“怎么做?”

男人眼里的兴奋终于藏不住了。

“很好。”

他走近。

“很快就好。”

李承律看着他越来越近,眉头重新皱起。

“你要做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

下一刻,他张开嘴,两颗尖长的犬齿露了出来。

李承律瞳孔骤缩。

“等等。”

男人已经扣住他的后颈。

李承律猛地往后挣。

“放开!”

身后的手重新压紧他的肩。

“我不加入了!”

李承律反手一肘撞向身后,那人肩臂纹丝未动,扣在他身上的手反而收得更紧。

“我不要了!放开我!”

男人已经俯近他的颈侧。

“晚了。”

颈侧骤然一痛。

李承律猛地绷紧身体,喉间溢出一声痛喊。

那阵疼来得尖锐,却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伤口周围很快泛起麻意,沿着肩颈往下蔓开。

他的手臂渐渐使不上力。

抓着身后那人手臂的五指一点点松开,眼皮也越来越沉。

最后连双腿都撑不住身体。

李承律往下栽去,被身后的人一把接住。模糊之间,他只听见一句:

“带进去。”

……

不过片刻,李承律便恢复了意识。

窗扇敞着,外面的夜色与先前没有多少分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只能看清一张木榻和靠墙摆着的旧桌。

他躺着没动。

耳边却吵得厉害。

院里有人走过,鞋底碾着碎石;远处传来关门声,墙外还有车轮驶过。

隔得那么远,每一处动静却全部清清楚楚。

李承律猛地坐起身。

手掌按上床沿,木头忽然“咔”地裂了一声。

他迅速收回手。

掌下已经多了一道细缝。

李承律盯着那处看了片刻,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试着握紧五指。

夜风从敞开的窗子里吹进来。

泥土、旧木、墙角受潮的草席,还有远处人家升起的烟火气,一股接一股钻进鼻间。

其中还夹着一点血腥味。

李承律呼吸微滞。他咽了一下,干渴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重,腹中也跟着空了起来。

李承律抬手摸向颈侧。

指腹碰到了两个已经止血的小孔。

门外传来脚步声,先前那人推门进来。

李承律看过去,目光顿时冷了几分。

“你对我做了什么?”

那人扫了他一眼。

“醒得倒快。”

“我问你,我现在是怎么回事?”

对方没有回答,只走到桌边,从袖中取出一把短刃。

李承律盯着他的手。

刀锋划过手腕,一丝鲜血很快渗了出来。血腥气散开的瞬间,李承律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刚才还藏在各种气味里的那一点腥甜,此刻竟清晰得惊人。

他的目光停在那道伤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