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玄循着照霜的气息一路往上。
玄光破开云气,从松林上方疾掠而过,偶尔擦近枝梢,惊得细叶纷落。
越近峰顶,那股同源的气息越清晰,照玄也越发按捺不住,剑鸣穿林而去,一声比一声清亮。
前方竹色渐浓,一道石阶从林下曲折而上,尽头隐在淡云之间。
照玄径直奔去。
临近竹林,虚空忽有金光一闪。它猛地偏开,细密禁纹随即显现,自山径两侧交叠而出,将前路封得严严实实。
照玄绕回来,又探过去。
灵光再次亮起。
这回它总算停在了外面,剑尖仍朝着竹林深处,低低鸣了一声。
赫晏清随后赶到。
衣袂落定,他站在石阶前,看见照玄悬在那里,先笑了。
“怎么不走了?”
照玄往前晃了晃。
赫晏清抬眉。
“刚才不是飞得挺快?”
剑身轻震,索性把剑尖往禁制上一指。
赫晏清这才留意到竹林前那层灵光。
禁纹颜色极淡,远看几乎与山间云气融在一处,到了近前,才看得出纹路环环相扣,将这一带护得密不透风。
峰主私居,有此禁制,自在情理之中。
赫晏清走上前,伸手触了触。
指尖落上灵光的一刻,禁纹轻轻荡开。
识海深处,那道与黎苒相牵的气息随之动了一下。
赫晏清眸色微凝。
下一刻,交错的灵纹竟沿着他的手指缓缓退开,原本封住的山径一点点露了出来。
照玄哪还肯等,玄光一闪,已经穿了过去。
赫晏清垂眼看向自己的手。
神魂间那丝牵动已归于平静,眼前禁制仍为他敞着。
他唇角微扬。
“有意思。”
说罢,抬步入内。
禁纹在身后重新合拢。竹风掠过,灵光敛去,整座峰顶寂然如故,竟连一声示警也未响起。
照玄早已循着气息穿过竹径,直入院中。
赫晏清沿石路跟过去。
才跨进院门,屋门恰好打开。
黎苒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刚沐浴过。
平日挽起的乌发尽数披散在身后,尚带着潮气,几缕贴在肩侧,发梢凝着细小水珠。身上只换了件素白常衣,少了外袍与束带,眉眼间那点惯常的清冷也被水汽淡去了几分。
她正低头理着袖口。
抬眼看见院中多了个人,指尖顿住。
“赫晏清?”
赫晏清也没料到赶得这样巧。
目光在她未干的长发上略略停过。
黎苒已经越过他望向院外。
山间没有半点异响。
她眉心随即蹙起。
“你怎么进来的?”
“从外面进来的。”
黎苒看他。
赫晏清笑了笑,知道这句话糊弄不过去。
“我碰了一下禁制,它便放我进来了。”
黎苒抬手。
竹林外的禁纹应声浮现,淡金灵光沿着山径铺开,流转自如,纹路也完整无缺。
她指尖掠过其上,随后转身。
“为何会放你?”
“这正是我也想知道的。”
黎苒眉间疑意未消。
“先出去。”
赫晏清仍站在院中。
“我来找峰主有事。”
“出去再说。”
“好不容易寻到这里,总该容我把话说完。”
黎苒的目光淡淡压过来。
赫晏清见好就收,拢了笑意,朝她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擅入峰主私居,是我失礼。”
这一礼做得规矩。
黎苒道:“既知失礼,就该走了。”
赫晏清直起身。
“我今日来,是想问峰主一件事。”
“说。”
“答应我的事,打算什么时候兑现?”
黎苒看了他一眼。
“你今日不是已经随他们练过剑了?”
“练过。”
“周明远他们入峰多年,带你熟悉剑法绰绰有余。先跟着他们练便是。”
赫晏清安静下来。
隔了片刻,他才抬起眼。
“所以峰主答应我的,可以先搁着?”
“我没这么说。”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黎苒没答。
赫晏清唇边那点笑意也慢慢淡下去。
“我还以为,自己已经来迟了。”
黎苒眉间微动。
“什么意思?”
“昨日回去以后,我几乎没怎么歇。”
他说得很轻。
“三日之约既然应下,总不好拖到最后才勉强交差。我想着早一日悟出来,便能早一日来见你。”
他抬眸,语气仍旧平和。
“今日师兄师姐教得很好,我也受益匪浅。”
黎苒道:“那不是很好?”
“是很好。”
赫晏清望着她。
“可我最想跟着你学。”
风从竹林外过来,拂动黎苒肩后的湿发。
赫晏清接着道:“若只求有人教剑,我何必费心与你立约。”
黎苒目光微沉。
“玄天宗愿意教你的人不会少。”
“我知道。”
“那为何一定是我?”
这句话落下,院里的气氛也随之变了。
屋内忽起一声清鸣。
照霜自门内飞出,清光入手。
黎苒拔剑。
寒锋顷刻停在赫晏清喉前。
照玄在廊下轻轻一震。
赫晏清没有分神,只看着黎苒。
“无相灵根,一日悟出剑意。练剑场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峰上听得清清楚楚。”
黎苒握剑极稳。
“这样的资质,四宗之中,何处去不得?”
她看着他。
“你进玄天宗,拜入栖云峰,还执意要我亲自教。”
锋刃近在咫尺。
“赫晏清,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赫晏清抬起双手,掌心向外。
“峰主觉得呢?”
“我在问你。”
他垂眸扫了一眼喉前的照霜。
“若真另有所图,离你远些岂不更稳妥?”
黎苒没有接话。
“进玄天宗,拜入栖云峰,还日日往你面前凑。”
赫晏清抬眼,神情竟颇坦然。
“怎么看,都不是藏心思的上策。”
剑锋仍横在那里。
赫晏清喉结轻动,离寒刃只差分毫。
“峰主若疑我的来历,尽管去查。”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
“至于为什么一定要你教……”
赫晏清垂下眼。
“我自幼无父无母,也没正经拜过师。一路走到今日,惯了独来独往。”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提起一段无关紧要的旧事。
“来玄天宗以前,我便久闻峰主之名。剑道出众,一诺千金。”
黎苒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赫晏清继续道:“所以昨日你既亲口许了我三日之约,我便不敢拿它当一句闲话。”
他轻笑了一声。
“怕失了期限,也不敢懈怠。好容易一日悟出剑意,还想着自己运气不错,总算能名正言顺跟着峰主学剑。”
说到这里,他抬眸看她。
“谁知到了今日才晓得,一诺既许,也未必急着兑现。”
笑意还留在唇边,眼底却已淡了。
“早知如此,我何必那样赶。”
最后几个字很轻。
赫晏清垂下眼睫,再抬起时,眸中已蒙上一层浅浅水色。
“是我把峰主的话看得太重了。”
黎苒盯着他看了片刻。
照霜终于从他喉前移开。
清光一敛,剑锋归鞘。
“今日先回去。”
赫晏清放下手。
“那教剑呢?”
“答应过你的,我不会食言。”
黎苒将照霜收回身侧。
“等我叫你。”
赫晏清问:“多久?”
“未定。”
“十日?”
黎苒抬眼。
“赫晏清。”
他便住了口。
黎苒道:“一日悟出剑意,你不缺悟性。”
赫晏清眉梢轻扬。
“那缺什么?”
“耐性。”
黎苒语气平静。
“既拜入栖云峰,就先学会等。欲速则不达,这个道理,不必我再教。”
赫晏清听罢,低低笑了一声。
“好。”
他望着她。
“我等。”
说完这件事,他却又看向廊下。
照玄从进院起便一直守在照霜附近,剑尖不时偏过去一点,难得安分了这么久。
赫晏清道:“今日上来,其实还有一事。”
黎苒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照玄?”
“嗯。”
赫晏清道:“我本来就想带它来见照霜。”
两柄剑一玄一白,相隔数尺。
“它们原是一块天外陨铁所分,后来又经同一人铸成。分离多年,到底同根同源。”
照玄听见这句话,清鸣一声。
赫晏清唇边也有了笑。
“自从认出照霜,它便一直惦记着。”
照玄往前靠近了一些。
照霜悬在黎苒身侧,白光清润,并未避开。
一玄一白,两道剑影隔着岁月重新相对。
旧铁分作双锋,辗转经年,今日竟又聚在栖云峰上。
黎苒垂眸看了片刻,松开手。
“既是同源,便让它们待一阵吧。”
照玄当即清鸣,声音里都透着欢喜。
赫晏清眉眼舒展开来。
“多谢峰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