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又咳嗽了几声，嘴角渗出一丝鲜红，不在意地继续说道：“这三十六年，我对得起这身龙袍吗？”
谢儒认真地回答：“那就要问你自己，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雪夜道：“是吗？”
谢儒的眉头微微动了动，终于露出今晚第一个笑容，虽淡却温暖：“你自己种的因，不必算在我头上。”
雪夜也笑了。
师生二人对视，也不知道说了什么。
“老师。”雪夜的声音几近无声，“我要走了。”
谢儒握住了他的手。
“走吧。”谢儒轻声道。
雪夜缓缓合上眼，呼吸渐渐轻微，胸膛的起伏愈发微弱，最终一切归于平静。
谢儒没有动。
他仍旧握着雪夜的手。
过了很久，他松开手，将滑落在雪夜身上的锦被重新盖好，然后起身，对着床榻一揖。
“一路走好。”
他转身推开寝宫的门，门外黑压压的宫人们依然跪着。
风从走廊尽头吹来，将谢儒的青衫吹得猎猎作响。他凝视着廊檐外沉沉的夜色，忽然说道：“传旨吧。”
老太监恭敬地伏在地上，颤声道：“还请先生示下。”
谢儒语气平稳：“雪夜驾崩，传雪清河入宫。”
老太监叩首，连滚带爬地去了。
谢儒立在门前的石阶上，神色平静。
此时，远在沧海城以东的海面上，天光初现。
海龙和海矛仍在路上，离那座城还有几天的行程。
海矛一路沉默，只是不时望向东方，眉宇间的凝重愈发加深。
“你在想什么？”海龙突然问道。
海矛道：“想那天晚上看到的光，就那么一闪，我总觉得，我们这一趟不会太平。”
海龙淡然回应：“我们本也不是为了太平而来。”
海矛道：“可我总有种预感。”
海龙沉默片刻，脚步未停：“那就更该走快些，否则我们连后手的余地都没有。”
海矛点头，两人不再言语，朝着沧海城的方向疾步而去。
而在神界中枢，修罗神猛然转身。
面前的水镜剧烈震颤，镜面上的裂缝如蛛网般蔓延，最终哗啦一声碎成漫天光尘。
修罗神的脸色突然阴沉得可怕，抬手抓住一片尚未散尽的光尘。
“又来了……”他低声自语，声音中蕴藏着愤怒，“而且比上次更甚。”
他抬头望向殿外翻腾的云海，目光穿透重重天幕，落向斗罗大陆。
修罗神喃喃道，“若是再这么下去，中枢迟早要被撕裂。”
他猛然一挥袖，一道暗红色的神光破空而去，朝下界坠落。
“蝙蝠王，别忘了你的差事。”
那神光穿越云层，最终没入一片荒凉的森林深处。
森林里，一道黑影猛然抬头，发出低沉的怪笑：“知道了。”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只有风继续吹动，带着海水的咸味，和两团正在逼近的杀意。
海龙和海矛抵达沧海城时，正逢黄昏。
和武魂殿治下的那些大城截然不同。
城门口没有守卒，也不见税吏盘查，几个扛着渔网的汉子说说笑笑走进去。
话虽如此，但海龙能察觉到，这些人，九成八都是魂师。
海矛站在城门前，眉头皱得能夹住一粒沙子。
他抬头望了望那并不算高的城墙，又扫了眼进进出出的行人，低声道：“这地方，连个守城的都没有。”
海龙的神色也微妙。
他原以为沧海城再小，好歹是一方城主驻地，多少该有几分威严气象。
可眼前这幕，更像是个渔港集市。
两人一袭海蓝色的袍子在人群里格外扎眼，过往的商贩不时投来好奇的一瞥，却没有谁露出敬畏之色。
海矛走到路边一个茶摊前。
摊主见海矛走来，咧嘴一笑：“两位面生，头一回来？”
海矛拱了拱手：“我们想见城主。”
摊主正是赵老六。
他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眼，又往城东的山崖方向努了努嘴：“城主大人在崖上的府里，不过这个时辰，他们多半在后山练剑。你们要找人，直接上去就是。”
海龙与海矛对视一眼，都有些愕然。
“不用通禀？”海龙问。
武魂城规矩那么多，在他们看来，同为魂师城，这里也应该是这样才是，但......
怎么感觉这城里的人都像是摆烂了一样。
魂师不想着变强反倒是钓鱼遛鸟？
而且给他们倒茶的，貌似也是魂师吧？
赵老六哈哈笑道：“通什么禀？咱们城主说了，沧海城没有那么多规矩。想见他，有腿就自己走上去。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后山那两位动起手来没个轻重，你们要是去劝架的，可得想清楚。”
海矛听得眉头直跳。
他堂堂海神岛七圣柱之一，走到哪里不是被奉为上宾，如今却要自己爬崖找人。
他正要发作，海龙按住他的肩膀，低声道：“别急，他们既然不设防，倒省得我们硬闯。”
海矛冷哼一声，甩袖朝山崖方向走去。
两人走得快，片刻后便到了崖顶。
城主府就建在崖边，青石为基，黑瓦为顶，不华不丽，却自有一种临海而立的沉凝之气。
周秋白果然在。
他坐在府前石阶上，白衣剑横在膝头，杨孤云站在一旁，长枪扎在脚边的土里。
海龙二人一现身，周秋白便抬起眼来。
“贵客远来，有失远迎。赵老六没请你们喝茶？”
海龙沉声道：“我们不是来喝茶的。”
周秋白叹了口气：“来都来了，总得先把话说清楚。我叫周秋白，这位杨孤云。两位怎么称呼？”
海龙报上名号，海矛也只淡淡说了自己的封号。
周秋白点点头，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忽然道：“你们从海神岛来，是为了神谕吧。”
海龙眼神微凛：“你知道？”
周秋白道：“谢儒先生传了信来。你们在天斗城打了一场，动静不小。”
虽说封号斗罗脚程很快，但谢儒要是想要传个信，有很多方式可以交到他们手上。
海矛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他想起竹林里那场交手，想起谢儒轻描淡写间将他们逼退的手段，又蔫了下去。
海龙盯着周秋白，语气渐冷：“既然你都知道，那就省得绕弯子。神谕要我查清最近斗罗大陆的异动。你们二人若识相，便随我们回海神岛，由海神大人定夺。”
周秋白吃完自己的午餐后说：“我要是不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