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从一座小桥开始,桥下是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小溪,溪水很浅,能看见底。他走过去的时候,桥头的石墩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有水,水面上漂着一片枣叶。他拿起来喝了一口——水的味道和梦一样,也说不上是什么味道。他放下碗,抬起头,发现自己站在李家村的村口,老槐树的叶子在沙沙地响,风里有炊烟的味道。
他走遍了所有地方,回到了起点。他的幻境,圆了。
梦游子是第一百天的时候来的。老头翻过李家村的院墙,落在石榴树旁边,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然后拿起石桌上那只粗瓷碗喝了口水,咂了咂嘴,眉头先是一皱,然后又舒展开了。“这水……有点意思。”
海怪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老头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石榴树、灶房、院墙、墙头那排牵牛花,然后落在远处那条土路上。他站起来,朝着那条路走去。海怪没有跟上去。他坐在那里,等着。
四十九天。梦游子在幻境里待了四十九天。他没有出来过一次,没有出声,没有任何动静。海怪不知道他在哪个地方,是在深海里看鱼,还是在坠星海数星星,还是在那座无名古寺里敲钟。他只知道老头还在,气息很稳,像是找到了一个不想走的地方。
第四十九天的傍晚,天边的晚霞红得像赤玥的衣衫。梦游子回来了。他从村口那条土路上慢慢走过来,步子还是那样,左脚拖着右脚,右脚拖着左脚,像一只老海龟。但他的表情不一样了。他的脸上有一种海怪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笑,不是哭,是那种像是一口气咽了半辈子、终于能呼出来的松弛。
他走到石榴树下,坐下来,端起那只粗瓷碗,喝了口水,然后看着海怪,黑石子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沉很沉的光。
“小子,”他说,“你可以出师了。”
海怪坐在他对面,没有回答。他感觉到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像是绷了很久的弦忽然被人调松了一格。他说不上来是轻松还是别的什么,只是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梦游子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结冰的河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老头子在里面过了四十九天,把你这辈子的路都走了一遍。深海,坠星海,孤岛,沙漠,古寺,李家村。每一条路都是通的,每一寸地都是实的,每一根草都是活的。就连那只会说话的鸡,都认得老头子我了。”
他顿了顿,又说:“老头子活了这么久,见过无数人造梦。有的造得大,有的造得细,有的造得真。但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造的梦是活的。它们会自己长,自己变,自己跟人说话。你造的不是幻境,是一个会呼吸的世界。第八层,你已经摸到了。”
海怪没有说话。梦游子站起来,把粗瓷碗放回石桌上,然后拍了拍海怪的肩膀。那只手很轻,像一片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