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离的近了,远远的就看见花圃大棚边上,有个小小的人影在忙活。
手里拿着把大扫帚,仰着脑袋扫棚顶上的积雪,扫一下,雪哗哗往下掉一片,落得满身都是,连肩膀上都白了一层。
“那不英子吗!”
赵玉田一眼就认出来了,车还没停稳就推开车门跳下去,差点滑个趔趄,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把就把她手里的扫帚抢下来,一下子扔雪地里,没好气地喊:
“干啥呢英子!你知不知道家里人找你都找疯了?手机也不带,你要吓死谁啊!”
刘英吓了一跳,满头满脸都是汗,刘海儿贴在脑门上。
她擦了擦脸上的汗,喘着气说:
“我看你们天天起早贪黑在花圃干活,太辛苦了,我在家也没事,就过来帮你们干点,雪压棚上太厚,我寻思扫扫,别再压塌了大棚。”
赵四也跟着过来了,站在她对面,嘴抽抽了好几下,缓了好半天才开口:
“英子,我认为你不应该这么做,还跑这来干活来了,你说你现在都什么身板了?我们老赵家缺你干活的啊?我希望你能为你肚子里的孩子想一想,要不行的话,爹给你跪下行不?”
说着就假装往下屈膝。
“爹!你看你说的!”
刘英赶紧伸手拦他:
“我没事,我都注意着呢,抻不着。”
“啥没事啊!”
玉田娘也凑过来,拉着她的手往自己怀里揣,自己的手也冻得冰凉。
“英子,是不是妈哪块做的不对,你跟我生气了?你跟妈直说就行,妈改,你这身板来这冰天雪地的干活,你让我们三口人心里能得劲吗?这要是冻着了累着了,可咋整啊!”
赵玉田也软了语气,刚才喊的声音有点哑:
“英子,你说你要是累个好歹的,我都得疯你知道不?有啥事你跟我说啊,自己偷偷跑出来,你想吓死我们啊。”
刘英低着头,手指抠着大衣扣子,半天没说话。
她心里头堵得慌,愧疚的很,才想着过来干点活,心里能好受点。
可这话,她实在说不出口。
“行了玉田,别说了。”
赵四叹了口气:
“先回家,这风大,别让英子在这待着了,再冻着就完犊子了。”
林辰也在旁边劝:
“是啊英子,先回家吧,有啥活等天好了再说,你现在身子重要。”
赵玉田赶紧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裹在刘英身上,连领子都给她立起来,扶着她往车那边走。
一行人拥着刘英上了车,车掉过头,慢慢往赵四家开,那把大扫帚歪歪扭扭插在雪地里,谁也没管。
把刘英搀进屋,屋里炉子烧的旺,烘得人脸一下就热了,热了之后还有点痒。
玉田娘赶紧说:
“快上炕快上炕,你看这手冰的,跟冰砣子似的。”
林辰瞅了瞅里屋,摸出烟盒冲赵玉田抬了抬下巴:
“我出去抽根烟,屋里太闷。”
赵玉田赶紧点头:
“哎行,我跟你出去透透气。”
俩人走到门口,林辰掏出烟叼上,他吸了一口,往旁边吐了口烟,压着声音说:
“玉田啊,我跟你说句实在的,我看刘英这状态不太对啊。”
“咋不对了?这不怀孕呢吗,都这样啊。”
赵玉田一脸懵:
“嫂子之前不这样吗?”
“不这样。”
林辰摇摇头,弹了弹烟灰,眼神往屋里瞟了一眼:
“我总觉得英子心里有事,咋说呢……就像心虚,觉着亏欠你们似的,你没瞅出来?干啥都小心翼翼的,跟欠你家啥似的,正常怀孕养胎,哪有这样的。”
赵玉田眨巴眨巴眼睛寻思半天,挠挠后脑勺:
“没瞅出来啊,不过这回从娘家回来是懂事多了,也不闹脾气了,也不挑吃挑喝了,或许是月份大了,情绪稳了呗,女人怀孕,脾气不都一阵一阵的。”
林辰见他没往心里去,也不好再多说,毕竟是人家家事,说多了倒像挑事儿似的。
他把烟掐了,往雪地里一扔,滋啦一声轻响,拍拍赵玉田肩膀:
“行吧,可能我多想了,你自己多留意点,别让她再乱跑了,真抻着可不是闹着玩的,有事给我打电话。”
“哎行,辰哥,今天多亏你了,要不是你,我们还瞎转悠找呢。”
“客气啥。”
林辰摆摆手,转身上车,打着火慢慢开走了。
赵玉田站在院门口,看着车拐走没影了,又挠挠头,转身进屋了。
……
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九,明天就是除夕。
谢小梅靠在沙发上叠尿布,林辰蹲在婴儿床边,拿个拨浪鼓逗林景阳,小家伙晃着小手吐泡泡,蹬得小被子直往上窜。
小林景安也走过来看弟弟,走路晃晃悠悠的,非常的可爱。
桌上手机响了起来,林辰直起腰拿起来一看,是王大拿,直接笑着接了:
“大爷,过年好啊。”
“好啥好,闹心巴拉的!”
王大拿在那头叹口气:
“辰啊,跟你说个事,本来我跟木生寻思今儿开车过去,给我大孙子送红包,送长命锁,顺便跟你们一起过年,结果这雪下的,国道封了一半,省道全是冰溜子,刚才木生打电话问,说都劝返了,开车太玄乎,容易出事。”
林辰赶紧说:
“大爷,那可别来了,安全第一,过完年啥时候都行啊,等雪化了,十五之后来都一样。”
“这不寻思孩子头一个年嘛。”
王大拿直嘟囔:
“红包都准备好了,给我大孙子包的大红包,木生还特意去金店打了个长命锁,刻着景阳的名,这倒好,送不过去了。”
旁边传来王木生的声音:
“老弟啊!等我过去的啊,带我大侄子玩!”
“你给我上那边去!”
王大拿怼了一句,又跟林辰说:
“我寻思了,等过了十五,路彻底化开了我们再过去,你好好照顾小梅和孩子,缺啥少啥就吱声。”
“放心吧大爷,啥都不缺。”
林辰笑着说,回头瞅了眼婴儿床里的儿子,小家伙正啃自己拳头呢。
“你跟我大哥在家好好过年吧,等开春暖和了过来多住几天。”
俩人又唠了唠山上的雪情、山庄的生意,才挂了电话。
与此同时,松山镇政府小会议室中,墙上拉着个红布横幅,写着“松山镇开展群众文化活动动员大会”。
齐三太坐在前面,披个蓝呢子大衣,手里拿着文件,清了清嗓子开口:
“今天召集大伙来呢,就一件事,上级要我们开展群众文化活动,这是咱们全镇提高农村综合素质的好事!”
“根据镇党委、镇政府的要求,咱们全镇五十六个行政村,要村村有项目,村村有活动,既要搞得扎扎实实,也要搞得有声有色。”
他顿了顿,扫了眼底下的村干部,语气重了点:
“所以我要求,每个村都得认真落实,专人负责,定期汇报,干得好的,全镇通报表扬,还有奖励,干得不好的,通报批评不说,还要问责,别拿这事不当回事,过完年我就挨个村查!”
底下人都低着头记笔记,长贵坐最后一排,愁眉苦脸的,笔在本子上划来划去,一个字没写进去,心里堵的慌。
散会了,人呼呼啦啦往外走,长贵赶紧挤上去,叫住齐三太:
“镇长,等会儿,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啊长贵?”
齐三太拿着个不锈钢保温杯,停下来看着他。